【高中组第10题】回家(胡诗慧)
回家
今天天气可真是好,我下了车,不禁吟出一句:“云淡风轻近午天,”惬意地合上眼,惯性思维般说出下面那一句:傍花随柳过前川。
年近三十,还如这般文艺又怀旧是有些好笑的,然而与我,这却是年少时极深的记忆,是我氤氲我整段青春的一剪薄雾。少时曾有一些日子,我每天要背这些诗句,爸爸附庸风雅,又非想显出些与众不同的癖好,不喜宋词,却爱宋诗,我作为他的独子,近乎没有任何余地的,要把强势父亲的偏爱,当作我的喜好。不过,这也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自从十五年前我妈出车祸辞世,我和我爸的关系就急剧恶劣,之后不久我就回外婆那儿住下,很少再和他见面了。
今天天气可真是好,适合野餐、春游、登山、远足,当然,也适合怀旧,适合回旧家看看。阳光一直照着我,打听到我爸今天不在,终于攒够了心力,于是坐车过来看看想了很久却总也不敢来看的“家”。
从外婆那儿要了这家的钥匙,顺利地开了门,四处打量,只见这间房内有熟悉的格局,熟悉的摆设——那沉重的墨绿勾金线的丝绒窗帘,我小时候曾躲在里面做游戏,那北欧风格的嵌花彩色玻璃窗还是我妈请老工匠制作的,左上绿色那块缺失,却被人精心用绿色玻璃纸贴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我心头一酸,没人比我更了解这一切了。那处之所以会被贴上玻璃纸,皆因我初中时期,有一天在屋内追逐狗狗,不留神被绊倒,额头撞碎玻璃。爸爸不曾关心我伤势,反是严厉训斥我。那一角绿琉璃,之后找遍城中,都不可再配。妈妈担心我又会被爸爸责打,就亲手剪了一小块莹绿的玻璃纸补上。从此以后她每年都记得换上新的玻璃纸,不让我爸瞧出一丝破绽。或是爸爸杂事繁多,直到妈妈去世,都没发觉这玻璃别有玄机。到得后来,我离开,这块玻璃纸,仍然默无声息地留着,向望家十五载的断肠人诉说温情。
是的,这儿一切,我闭着眼睛,也能比划出格局,园中那丛长疯了的玫瑰,那丝淡远的清香,隔着很远,我也能清晰地嗅出来,那是我旧梦中萦绕的甜蜜。植物土壤的气息,小虫窃窃私语,鲜花芬芳,日光宁静,我静静徘徊在阳台,花影重重之间,一张旧式藤椅渐渐展露颜色。我不禁微笑起来,还记得,这张躺椅属于爸爸,旧时手工品,非常牢固,它经过爸爸多年抚摸,好若美人细腻肌肤,光滑细致,隐然生香。椅面上放着爸爸的软垫,当年他把大半的时间奉献于书桌,总感腰肢劳累,妈妈特地为他缝了这个,那缎面上简单绣有几支清淡的兰花纹,绵软舒适。这儿有家的气息。
我抚摸着这一件件旧物,伪装的淡然笑脸掉落,眼泪汹涌而出,这栋房子犹如鬼魅,那些遗忘的,隐藏的,尘封的,抛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在它的凝视下被重新翻出,逼着我在光天化日下曝晒那些久远而苍白的脸,十五年前我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逃,如今的我又为什么要流泪不止,为什么要悲恸难耐?上车前剧烈的冲突,妈妈抿紧的嘴角,后视镜中飘来的她担忧的视线,失神的片刻,疾驶的货车,破碎的车镜,争吵的话语竟成母子的永诀,我根本就是由这些过往所构成,组合成现在这个个体的,全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往事。
我同妈妈争吵的缘由早已化为时光中的一声叹息,车祸带来的蚀骨的痛却从未消去,它在肌肤刻痕,在发从留雪,渗入血脉。更何况是我爸爸呢?他怕是一直怨恨着我吧?怨恨我让一向小心开车的妈妈不断走神。我无法面对那样无声的怨恨,我明白在我威风凛凛,无所畏惧的表象下,蜷缩着一个带着卑微和怯懦印记的灵魂。
过去这个家有强势威严的父亲,也有在父亲的强硬下放弃自己喜好、梦想,甚至信仰的儿子。而一个温柔知心的妈妈对这个儿子来说,她的意义已经超过了简单的亲缘关系,她还联系着男孩心底若隐若现的对现实的反叛、无法诉说的孤独和追求梦想的渴望。妈妈在这种情况下必然存在,其重要程度堪比金门大桥之于旧金山,自由女神像之于美国。
然而,或许是因为真正的幸福都伴着忧伤,世上难得纯粹的东西,年华易逝,人心易改,世事浮沉,人必须有一刻抓一刻。妈妈的离去,令我失去了年少时的幸福,也使我丧失了追求梦想的勇气。这十五年来,我的灵魂竟是从未能安定下来啊!
一个灵魂流落天涯的人,他的外皮再强势,那也只是与之一同呼吸的保护色,类似昆虫华丽的外壳,得以将内里丑陋的肚肠,不为人知的苦痛,无法压抑的折磨,全部藏在衣冠楚楚的表象下。这外皮的每一次完善都被精心对待,每一块角落都由各种护肤品保养,每一道纹路都都显着自信成功,每一个棱角,每一个突起,都在追求精益求精。这样,我走出去,就突然多了信心,多了扮演好自己社会角色的力气,很多时候,不是人在经历生活,而是生活在经历人。如果这样,你或许会明白我,明白在这个人形之下,其实藏着一个软弱而怀旧的灵魂,这个灵魂几乎用了此后全部的力气去承受从家庭的悲剧那儿压过来的苦难,他努力奋斗,却又冷淡寂寞,度着日子,却像在过别人的生活。
我忍不住将面颊紧紧压在妈妈剪裁到一半的相册上,想起最开始这个家不是这样的。那时爸爸的事业还没有发展起来。那时我很小,那时的爸爸虽然威严、说一不二,但他爽朗、幽默、有耐性,那时的我常常被他举着骑到脖子上,那时我们一回头,我美丽的妈妈总是穿着得体淡雅的衣裙微笑着看我们,她眼中有满足,总是等我们尽兴了,才轻轻地柔软地问:“吃饭吧,好吗?”
直到现在我还能回忆出她说这话时的调子,她的声音含着江南女子的水气,轻咬舌头讲普通话,也抹不掉那点柔软的吴音。当她说“好吗”的时候,调子是向上飞的,宛若笛音袅袅,钻到心里软软的一角去。她靠着丈夫的胳膊侧头微笑的模样及至此刻仍能激起我心中无尽的温暖。
日影西斜,我沉溺于旧事忘却了时光流逝。年轻时青春飞扬,欢颜是没有根的,泪水是没有根的,连对死亡的伤感也是没有根的,在空中飘飘荡荡,底下托着大片无知无觉的泡沫。真正有根的是爱、是暖、是家。
有些哀凉的过往可能在不断回忆中已失去了回忆的意义,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总会有那样的时刻,你对你的过往满怀悲伤,无法自抑,我们都必须独自一人过河,在泥沙俱下中为自己的过往服丧。而在这充满了回忆的旧屋中,已近而立的我终于能坦然面对妈妈的死,也是明白回忆里除了离别的痛,更多的,却是浮上来的经久不断的温暖。
我不禁微笑起来,低头猛然看到爸爸桌前的相框,那是我与爸爸的最后一张合照,拍摄时间是车祸前一个月,爸爸带我去他公司的机房,手把手教导我他的事业是如何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相片中的我们手臂相互交错着握手,犹如古时候立下盟约的男人们,以前,在史记中,饥饿与战争,病痛与卫生条件的匮乏,总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所以那时的人们远比今天要重视意义的寻获,重视承诺的应取,重视人与人间的温暖相交。我与爸爸好似立下了盟约,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永不忘记这个家,忘记爱与希望,而爸爸隐于无言的疼爱也在他日日相对的桌前,透过万里空间,穿过十五载的时光,告诉我他从未责怪过我。
忽而钥匙声响,我回神,不禁自然转头喊道:”爸,回来了。”
谁的人生不是在踟蹰中渐悟,跋涉中开明。终于终于,我一点点在遭遇到的坎坷中体会到生命的可敬,一点点在痛苦中学会慢慢成长;终于终于,在梦想灰败、信仰破坏时,选择留住心中的温暖。
终于终于,回家了。
学生姓名:胡诗慧
学 校:浙江省东阳中学
年 级: 高二
班 级:15班
指导老师:吴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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