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5题】快乐不是奢愿

那个蹦跳着的女孩走了，独留我一段时光。在难耐的寂静与冷清里，我一遍遍地回忆那千年漫长的日子。那一张张模糊的脸面，一次次被抚摸的颤栗、幸福、与淡然——这或许是迟暮老人唯一拥有的无量幸福了吧——那些余温犹存的回忆。

我想起我的第一位主人，也就是写我的那个人。他是个浪子，妩媚艺术却又放荡人生的浪子。起伏一生，他留住了山岚边的那次顿悟，风浪里的几番壮勇，天崩地坼、细雨和风。但我知道，他的眼里留不住天潢贵胄的一封诏纸，留不住珠帘里飘来的一缕情思，约莫也留不住时光吧。夜里的他总只有两件事可做，或是一蓑烟草上浊酒一壶而醉，在我的书页上留下几道被后世人揣摩、暗叹的酒痕；或是对月怀人，摩挲着我的书脊，直到冰凉的夜渗透进他的指尖。他的愤世、他的悲悯、他的毅然、他的潦倒，都浸透了我的血液。

起初，我以为他是幸福的，可他却心痛至死。

二月的水很凉，他的指骨泛着久病的白色，颤抖着要把我扔进火盆。火星子撩上来，我只是沉默，看他挣扎，看他脸颊上涌上的疯狂的晕红。终于，他将我救起，可惜我依旧被烧去扉页。

臻于艺术，却疏于人生，这是他最大的痛，也是生活给他的最大折磨。

然后我被代代相传，磨损了边角，又换了新皮，扉页上也被重新写上姓名。我被奉为经典。从此每个苦读寒窗的孩子，都会在天将晓时翻开我的书页，在日将尽时为一页素纸染上一抹灯黄。

在漫长的走走停停里，我也曾遇见过一两个人，因相似而心有所感，也因殊途而戚戚悲然。记忆被反复琢磨反而模糊了，就姑且称他为友吧。这位友人亦是惊才绝艳之人，只是比起我的主人，他来得汲汲于世的多。我曾在一次战乱里颠簸，书页被拆毁、文字渐至失散。这既是一本书最大的痛苦，在无能为力里看自己归于安息。幸好幸好，我遇见了他。友人在战乱平息后将我散落的书稿一一寻回，重新整理、编辑成册。我是承他情的，也惊叹他的才华和毅力。那段被重新整理、删改的日子，是继过世的主人后难得欢欣鼓舞的日子。和他一起，新生和流亡，我听见每一个银勾墨画都在奔腾。真好啊，他好似是主人、好似是我此行双生的灵魂。

但我是作为贡品摆上皇帝的书案的。“至佳之作当奉入帝宗”，他将我作为踏板，一鸣惊人。我不否认他的卓越，他的赫赫宏图。在明黄锦缎铺垫的多宝阁上，我始终看着他熠熠惊人的眼睛，会否有了班驳的颜色。

时间在静滞者的身上兜转得灵活。且看他青云直上，出将入相，三归乡野，又三次还朝，官至太师，且门下弟子无数，最后入了《名臣传》和忠良阁。他将臣子的荣耀书写到极致。

待到友人白发苍苍，而我也作为赏赐重新回到他的身旁。他只是简单地翻了翻书页，便长久地停留在扉页上，那里，他曾在主人的姓名后敲了一个心爱的篆印——“养鸭客”。“养鸭客，我怕连如何养鸭也早已忘了。”这样一个耄耋老者，浑身气象全然不复当年模样，威如山岳，眉若刻削不再舒缓。他忘记的怎只是养鸭逸事，该是那单纯的快乐啊。

怎么会快乐呢？在初掌权力的兴奋、为民谋福的自豪后，他更多地是被猜忌和倾轧推着走。又怎么会快乐？

“老家伙，你说，我这一辈子够幸福了吧？我可没落到你的主人那般潦倒没世的地步啊！”我知道的，他不是在问我要个答案，而是问旁人要个借鉴，问茫茫时间、漠漠空间要个无愧于心的证明。他终是老去了，在大风浪过后为着细小涟漪打动着。

后来的代代相传里，我记着主人的痛苦、记着友人的怅惘，却不愿再重复，遇到合眼的人，我也会给予他们帮助。

但这一切总敌不过时间。我厌倦了，沉默了。时光淡褪了我的面容，岁月再不为我觅得一味兴然，沧桑渐染了我的眉梢，留下了独有的刺青。呵，或许没有人再会理这一本书。我开始渐渐沉睡，一梦遗千年。

直到那一天，小屋的房门被轻打开，久违的日光、久违的温度，轻搭在我半阖的眼帘。我听见一对父母最诚挚的心愿：愿女儿平安喜乐。我嗤笑他们想得简单。或许是寂寞得太久，时间几将我熬成枯井，我也甘于作为礼物，献于女孩的面前。当女孩腼腆地笑着回答：“我已经很快乐了，妈妈。”我才发现，原来上帝将美丽和弱视同时赐予了这个孩子。哦——

自此，我被摆在女孩的床头。一次、两次……当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书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因为她的安静，因为她很了解自得其乐的秘密，也因为她仰着脸时，有那么几分像我的主人的倔强模样。

“欸？居然……”她有些惊奇地低头，将我从头至尾地抚摸一遍，轻巧地笑了，仿佛这一神迹是理所当然，“你会说话。”

我渐渐地和她熟络起来，看她在模糊一片的世界里穿梭，在别人或异样或同情的眼神里无言地回家去，看她喜爱所有的声音，也爱鱼，闪动的鳞尾仿佛落进眼里去。

她说她的世界里很少有绝望。因为从每一样细小的声音里她都能感到存在的渴望。

她说她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同，一样有喜爱的事做，一样有心爱的人在身旁。

她说爸爸妈妈不用担心的，其实她很快乐。

我呐呐，略带丝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分缅怀、两分钦佩、七分怅然，缓缓告诉她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角色太多，我的记忆怕不及它长。

“我的创作者，他是个疯子，为了追求艺术的巅峰，不知抛弃了多少，情感、家业、仕途。他以为自己能走到最后的，但他忘记了，艺术无不源于生活，源于最简单的幸福和最震撼的快乐。他整日纵酒，用决绝、癫狂的姿态，负了人生。”

“最后，他该是后悔了，所以狠狠地将我抛向烈火。”

“但抛下去的时候，他更后悔吧。”

“他们说我是文化，是人文的象征，我总是摇头，我的主人，他最后想说的，其实是幸福啊，是有所望、有所感、有所值的快乐。”

“那位友人，他已得到太多，名利、赞誉，但他一样纠结着。”

“哪怕他死，他也想把当初的快乐，重来过。”

“我也帮过许多人，执迷至深的赌徒、挥金如土的豪客、清冷矜持的女公子，还有大隐隐于市的担夫。睁眼看他们匆忙、奔走，在生活的剧挫里获得短暂的快乐，又消磨。”

我说我被许多人读过。她信。

我说我是许多人的救赎，她微笑着

我说我年纪大了。她说对。

我说我该一卷灯火作丧衣。她不说话了。

丫头，我从不怀疑快乐的质量，有希望、有事做、能爱人。我只是担忧它那么短、又那么长，非心真、心诚，不能拥有。

我会陪着你，也陪着我的执迷和奢愿。

愿这世上再无一盏滴泪油灯。

 学生姓名：曹丹倩

学    校：浙江省东阳中学

年    级： 高二

班    级：15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