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意
【初中组第18题】窗意(潘知津)
当老画家还不是老画家的时候,准确地说,当老画家既不老又还不是画家的时候,他是一个糕点师的儿子,也是他们家糕点房的唯一继承人。
老画家每天帮着父亲做面包,在母亲的斥骂下把烤焦的面包掰成小块喂猪吃,其他的时间,他就懒散地盯着街 上基本不更换的招牌。有一年冬天,父亲拿回来好多瓶瓶罐罐,罐子里装着黏稠的、液体状的东西,有着很好看的颜色。父亲让老画家把它们涂抹在蛋糕上。老画家拿了店里最细的一柄刷子。糕点房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自从街角那家超市也开始卖面包起。老画家知道父亲是想让自家的面包卖相好一些,这面包手艺、这面包店,是父亲也是他们一家唯一靠得住的东西了。老画家开始往面包上涂涂抹抹。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这个扁扁小小的白面包上涂什么,才能让它看起来显眼些。最后他往上涂了一个天天看到的老爷车。巧克力色。完全不连贯的线条,看上去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过度立体,有的地方又很细。老爷车就在窗外,光鲜气派,老画家看看自己的作品,倒也很坦然,因为他本身就不是学涂酱的,他跟父亲学的是做面包。
父亲把老画家画的各种各样的面包摆在橱柜里。有个穿着立领毛衣的人买走了一个,那个面包上面是一个红色和绿色夹杂的帽子。立领毛衣走的时候说“很有创意嘛,还蛮有绘画天赋的。”
绘画?绘画天赋?
老画家住的小镇上只有一个人会画画。那个人是个酒鬼,听说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城里,父母发了一笔横财,便供他去学画画。父母破产之后,一家人又回了镇上,他从此变了酒鬼。老画家从没听过人夸自己有天赋,父亲一天到晚说他做面包做不好,导致他们家的猪都养得肥肥的。老画家很高兴自己有天赋,他去了酒鬼家。
老画家就这样疯狂地爱上了绘画。纵然他连一节绘画课都没学过,他只是在酒鬼乱糟糟的家里翻出了几本差点被用来当作发泄工具的美术书,当然是用几瓶廉价的白酒换来的。老画家认定自己该喜欢绘画,因为他有绘画天赋。至少立领毛衣是这么说的。老画家去了城里。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母亲就差跪求他了,可老画家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坚持。为人父母的,只好拿给他一小包钱,包得严严实实,藏着半生的老实巴交。那一年,老画家29岁,本是小镇里该娶妻生子的年纪。
老画家在城里有个不算特别好的朋友,看在是同乡的份上,在自己的屋子里腾出了一块地。老画家把纸包里一大半的钱全部用在一个号称“绘画教程”的班里。
班里的人少得可怜,只有老画家和三个小孩子,三个小孩子也不是来学画画的,只是因为父母工作忙,把孩子寄托在了这个号称“供应中餐、晚餐”的地方。绘画
老头子是个好老师,但是在这画家如云的城里,他也终是被淘汰下来了。他手把手,开始教这个什么也不会的青年。老画家心高气傲,因为他是有天赋的呀,怎么可以就画这些形状单一的东西呢?明明酒鬼的书上画的东西都这样好看,老头子却只让他画一个圆柱体。老画家画一个圆柱体只用三笔,看起来跟个儿童画似的,老头子皱着眉头。老画家急了:“你让我画这么难看的东西,我怎么画得好看?”老头子不说话。“你难道不觉得我很有天赋吗?”老画家接着又问。这一次,老头子缓缓摇了摇头。可是,可是立领毛衣说……老画家终究没有喊出来,他突然想起有一次父亲摸着表弟的头,夸赞表弟做的一个很差很差的面包,他说的也是“很有天赋嘛。”老画家默默地在自己的圆柱体上添了一笔。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审视自己的画,歪歪斜斜的线、毫无美感。老画家问自己,没有天赋了,还学不学画画?学。老画家终于明白了,他喜欢的是画画,不是自己的天赋。那就学下去。彼时的他,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刚刚找到梦想,急迫想登上顶端的青年。其实他不知道,这时候,他对于绘画的热爱里,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他太过于想被认可、想出人头地带来的骄傲。
老画家逼着自己没日没夜地沉浸在梦想里。晚上出去打一份零工,贴补纸包里剩得不多的钱。他靠气力帮人家抬铺水池的小石子。活儿干完了,袋子里掉落的石头,他就捡回家去,在地上拼图案。老头子依旧教着这个青年。大概一个月之后,老画家终于跳出了画圆柱体的水平,老头子答应教他画些难的东西。但是城里的那个朋友要走了。
他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个朋友,换做是他,是绝不会两手空空、一事无成地回到家乡的。他是可以当画家的。但是老画家没钱,他付不起那个房租。老头子真是一个好老师,他让老画家跟他一起住。老画家背着沉沉一袋石头,几件衣服,一小纸包钱,就去了老头子家。老头子的家小得可怜。在这里,老画家第一次感到了不安,这个画画水平比自己不知好了多少的老师,也只有蜗居在这么个环境里,自己离画家,到底还差多远?老画家心里自我安慰,也
一晃过去十多年。老画家在老头子的屋子里拾掇着东西。他要准备走了。老头子在自己床上安安静静咽了气。他对老画家说:“我现在啊,画画也就是给自己画。”老画家点点头,他觉得自己和老头子是不一样的,他的画,是要得到大家认可的。老头子留下一点点钱,老画家也装进自己的包袱里,留个一张纸条给房子的主人——老头子的房子也是租的,老画家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十多年里,老头子能教的都教了,他对自己的绘画水平没什么把握。他曾经想把自己的画拿到市集上去卖;想去投稿、展览,但是都被拒绝了。人们买一个没有名气的人的画有什么用呢?这是没有炫耀价值的。画展展出一个没有名气的人的画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可是老画家,已经不再年轻的老画家,已经被磨平了很多棱角的老画家,依然是不会放弃的。
城里有一个知名的画家。老画家想跟他学画画。但是前面是一条长龙般的队伍,送钱的、托关系的,比比皆是。老画家这十年跟着老头子,也算看清了一些社会面目。他凭着一个比别人真挚许多的梦想、一颗不安于现状的心,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老画家报了名,去知名画家家里当钟点工。因为知名画家在自己家里开了一个课堂,所以每次上完课,都需要人去清理偌大的教室。教室里常常被水粉颜料弄得一团糟。老画家在自己的报名表上写:只要别人三分之二的工资。知名画家铁定不会缺这三分之一的钱,但是老画家还是被招进了。他不意外,他料定了知名画家会去省这三分之一的钱。这就是人。
当钟点工的效果没有老画家预想的那么好,因为知名画家上课的时候,钟点工是不允许进去的,那一扇严严实实的木门,隔绝了所有声音。老画家不绝望,每次他去给那偌大的教室打扫卫生的时候,都可以拣到好多被丢弃在教室里的画。有一些学生的画都不如他,肯定是托关系进来的,他便把那些画扫掉;还有一些半成品,但是可以看出很有水平,老画家便摊开、撸平,再小心翼翼的叠起来、带回家去。最好的是,有些时候,知名画家也会示范画画,老画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的画来,那珍宝一样的东西飘在讲台的地上,老画家放下抹布和扫帚,坐在教室地上盯着那幅画,手在微微颤抖。
钟点工的工资维持不了生计,老画家又打了几份工。总有人很奇怪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生子,老画家就开始自嘲。跟老头子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那里,老画家总是在把交往很久的女孩子领到家里之后遭到被甩门的待遇。所以他更依赖绘画。他在每一个深夜里临摹别人的画,他的画基本是没有艳丽色彩的,因为他的颜料没有很多色彩。
老画家开始有了白头发。丝丝缕缕。那个教室里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依然是那个每天按时到的钟点工,尽管越来越力不从心。知名画家也没有那么有名了。就是那一年,比老画家自己规划的历程晚了十多年,老画家的画终于参加了一次画展。
他的画在画展上占了很小一块地方。画上是一棵树,一棵树干苍老但是枝叶繁茂的树。老画家用的画纸是他从知名画家家里拿来的。知名画家的学生越来越少,招学生也就越来越不挑剔,价位放下了好多。招来的学生有几个不务正业,一节课就只在画纸上画了几笔,老画家就把这些纸收拢来,在报纸上练了好多遍的画才敢画到这些纸上去。在老画家的画前面驻足的人不是很多,但是老画家很欣喜。因为在作者介绍那一栏里,他的名字前,端端正正写着“画家”两个字。离他来城里那一年,二十三年过去了。他终于,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老画家想哭又想笑。但是他总觉得,这些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要。在他拥有了这些后,反而找不到画画的感觉了,找不到他对绘画的那种疯狂了。
这一刻,他终于脱离了骄傲,他单纯地爱着画画本身。二十三年,绘画早已和他融为一体,只是他一直在努力圆满自己的骄傲,而从来没有发现这一点。
老画家遭到了控告。知名画家说,老画家在画展上的那幅画,是从他家里偷来的,是他的作品。原来那些学生纷纷指认老画家是知名画家家里的钟点工,而他的画纸,也是知名画家教课时专用的。老画家知道,这只是知名画家重新回到大众视线的手段。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赔了很多钱,却怎么也不肯低声下气认错。但不管他认不认错,报纸、媒体,都当这件事情是他干的了。
老画家被房东赶出了出租屋。
那一个夜晚,天上有星星、有月亮。老画家真的老了,他的腰开始疼,疼得他只好靠在小巷的墙上,墙漆斑驳。他的脚像是在被跌跌撞撞赶出来时崴了,他缩起脚来,将怀中的包袱用手紧紧环住。长了冻疮的手指肿得厉害。
老画家住进了一个搁置多年的老房子。房子连一扇窗户也没有,一进去就有一种憋闷的压抑感。老画家释然了。就算他这一生,没有过得像他预想的一样,但至少,绘画会陪着他,会让他依赖。他这一辈子都在追求的认可,其实只是梦想的借口,是他本来认定的实现梦想的方式。但他真正的梦想,只是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许他是老了,又或许他是疲倦了,但是他的心很安定。他可以笑着、完整地拥有绘画了。老画家笑呵呵地拿出一张洁白的画纸贴在墙上,然后在上面画了一扇窗户,画得如同真窗。他顿时感觉屋外的阳光和空气像流水一样涌入小屋。
从这一刻起,他画画,只为自己而画。
学生姓名:潘知津
学 校:杭州市第十三中学
年 级: 初二
班 级: 2班
指导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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