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9题】妆(陈钰瑶）

（一）

 

晴窗陌上。

 

江南的冬末，萧索中竟有一种让人莫名欣喜的味道。就像挺拔苍翠的梧桐树，在经过很多个岁月的风霜之后，对着即将迎来的又一个春天，展开的第一个笑颜。又像是沉闷了许久的空山，在一场新雨过后，在落叶上踩出的沙沙的脚步声。

 

堤边垂柳未醒，慵懒地垂着发，睡在冬的怀抱里。古老的木桥，在岁月的不甚清晰的络脉里长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古老而光滑的台阶，像是在重复诉说着曾经的故事。身边路过的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浓厚香醇的吴音里，却隐隐地藏着还未淡去的新年的气息。

 

季之夏独自坐在桥边的柳树下，柳丝纤长，像缠绕在心上的细线。西风一起，那些飘来飘去的柳絮，便开始凝重起来。

 

已经很久了。

 

天气预报里说，再下一场雨就不再是冬天了，可是怎么还是在留连眷恋，紧紧地揪着冬天的小尾巴不放。

 

听说春天就要来了呢，那样春暖花开的，一想起就让人温暖的季节。有绚烂的桃花和遍野的青翠，或者，吹面不寒的温存。美好的都让人不忍心触摸。

 

可是也就意味着又要回去，又要做那个一点都不像自己的自己。

 

其实已经很多次面临这样的转换，从不适应到适应。有些枷锁，却好像怎么都摆脱不掉。有些妆容，就像面具，戴久了就不懂得如何摘掉。

 

也许只有在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小镇，季之夏才能洗去所有妆容，这样从容地和自己的灵魂对话，才能这样不顾形象地坐在树下，无意义地看天，看云，想一个下午的杂事。

 

时光荡悠悠的，像一弯静静的江南春水，装着一季的蓝天白云，剪下一片飞鸟的影子，织成一片片锦绣，却一触即散。

 

季之夏抬头，看那时而落下的柳絮，心里突然盛满了忧伤。

 

（二）

 

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那样的一个自己。

 

是从小时候，母亲告诉自己，之夏，你要乖，你知道，只有乖巧漂亮的姑娘才会有人喜欢。

 

是从那时候，流着鼻涕，绑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因为普普通通，所以被老师忽视在一角，不被关注。心里的期待，像桃花一样开得漫山遍野，得到的却只是一地残红。

 

或者还是，心中对曾经喜欢的男孩子暗暗憧憬，而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前桌漂亮的女孩？

 

季之夏以为，只有漂亮的女孩才有资格得到闪耀的青春。

 

实在是太害怕孤单。在寂静的夜晚，总会觉得自己就像是世界里的一粒微尘，这个世界在夜晚中显出它最真实的模样，那样孤单而无助。

 

那，就做别人眼里光芒万丈的存在吧。

 

即使不真实，也好过默默无闻。

 

如果足够热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孤单。季之夏的青春，不想低到尘埃里。

 

其实只不过是个想要一些关爱的孩子啊，所以拼尽力气赢来关注，只是不想让人看到，落寞的心里，荒芜的野草开成海洋。

 

经常在梦里，好像身处一个六面体的房间，时光被磨平弧度，估量不出。房间里全是镜子，不染一丝春水，站在房间的任何一角都可以看见无数个自己，倒影明晰。可以将整个人透析，欢乐无法表达，悲伤无处遁形。

 

季之夏，其实你也不想这样继续下去的对么？

 

只是因为习惯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样喊停。

 

天到底是凉的，记忆里春天的色彩不断被淡去淡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寒假，农历新月十一，学校里漂亮妖娆的风云女生季之夏，躲在无人知道的小镇里的树下，双手抱膝，像是一个孤单的孩子。

 

天虽晴着，却像在酝酿着，谁的眼角不曾落下的那滴泪珠。

 

（三）

 

季之夏站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偶尔落下的柳叶跌跌撞撞，追随西风踏上冬天堆砌而成的温柔。天真，被落在一地湿漉里。

 

堤边小巷，光秃秃的树，像孤单的孩子，等待着春天的降临。

 

街边穿着朴素的环卫阿姨，拿着扫把，扫掉还残落着的一点鞭炮碎片的灰尘。

 

一个穿着新年漂亮衣服的淘气孩子跑过，手中点燃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带着孩子特有的欢喜四处奔腾。

 

鞭炮无辜地炸开，不算清脆的响声，却让季之夏的心里泛起一点点心疼。

 

环卫阿姨突然放下扫把，走到一颗树旁，仔细的端详。树的脚下，零星还散落着红色的鞭炮碎屑。

 

这样的树，也会有人关心么？

 

季之夏走过去，听那环卫阿姨小声嘀咕：“这些淘气孩子，就是不懂事。”

 

季之夏轻轻开口：“这是什么树？”

 

环卫阿姨笑着说：“这孩子，怎么连银杏都认不出来拉？我们这里不就是以银杏树闻名的？你可别看现在光秃秃的，其他时候的银杏都可好看拉，就是春天的时候，也有人专门来这里看银杏的。你别看那些桃啊李啊，长的好看，哪能像银杏这样长久的吸引人的？长的好看，却不能持久。银杏的好啊，是骨子里透出来的。这种东西，才是什么都磨灭不了的。”

 

印象里的银杏，是光彩照人的模样，巧夺天工的叶透着浪漫的黄色，精致安好，让人惊心动魄的美丽，开一树，暖暖的人间十月。像燕在梁间温暖的呢喃。

 

它也曾有，这样的时刻么？

 

可它伫立的方式，足下的土地，还有苍劲的枝干，坚持的样子，始终不变。

 

即使没了艳妆的它，不是那么轻易便可以让人认出，但骨子的气质，却始终未变。

 

来年的春天，它会发芽，秋天，它又会变成让人惊艳的模样。

 

而这模样，比桃李短暂的绚丽，更容易让人铭记。

 

岁月啊，它选择的，便通常是这样的东西，在时光里，越长越让人移不开眼睛。就像一坛老酒，越陈旧越香醇。

 

因为是骨子的东西啊，所以永远都不会磨灭。

 

这样的气质，不需要鲜嫩的花瓣妆点，它只是在岁月里，沿着年轮，屹立成不倒的姿态，向下扎根，向上生长，向着阳，向着光。便成为不朽的风景。

 

有的时候，毋需化妆，也可以引人注目啊。

 

因为你自己，已经是那么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些美好，刻在你的生命里，只是不想让你辜负，每一个春天的温暖。

 

这种温暖，和你血脉相通，时时刻刻，都奔跑在你的身体里，永远也不会淡去，这才是真正长久的美丽。

 

生命的美丽，就握在你的手心上，奔腾在你的身体里，像沉睡了一冬的银杏，等着在春天发芽，开出新妍的绿。

 

有些自己拼搏来的东西，比那些精致的妆容，更光芒四射呢。

 

季之夏站在冬日的街角，一米阳光照耀在旧楼房上，微旧的黄色，染了岁月温暖的气息，爬山虎爬满了整个墙壁，像是春天，已经提前来临。

 

或许春天的到来，也不是坏事呢？

 

季之夏自己都没有发现，嘴角上噙起了新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四）

 

柳色依依，那将开未开的几瓣桃红，虚虚地掩在碧色中，绚烂了一片春景。

 

这陌上的草，青了又黄了，黄了又青了。这浮生一梦中，已经走过几个月圆？季之夏坐在窗台边，搬出一张茶几，给自己泡一杯滚烫绵长的清茶。只希望不要辜负了年年这样好的春色。

 

窗边的吊兰随风摇摆着，在茶的梦里化作一个飘忽的倩影，时光在杯中纷乱，散发出暗香缕缕，在一杯的澄明中，就这么化成了绕指的温柔。

 

又是一年的春天，万物都重新生长，那么，季之夏，你也要做新的自己。

 

季之夏，真正让人喜欢的孩子，不是漂亮的女孩，而是对生命有信心的孩子。

 

就像银杏，就算现在脱光了叶，来年的春天也会长出新芽。因为它的气质扎根于它的足下，在岁月中，越洗涤，越苍翠。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季之夏，生命的妆容，我相信你也能化好的对么？

 

季之夏轻轻地对自己说。

 

几丝散碎的日光在风的深处游走，院中落下的花瓣铺垫了满满的清香。

 

季之夏穿上了朴素的校服，拿起笔和本子，开始书写。

 

白纸薄薄的，透着清冷沁香的味道。每一次着笔，都在黑白间静静诉说着平淡和温暖。

 

将日子雕作浅浅的书香，延展成天长地久。平日里，放的远远地，就像从未存在，寂寞时，还可将之取出，伴着茶，轻轻饮上几口。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你看春天，都快要到来了呢。

 

                                        （五）

 

在花团锦簇的乱红中，等待春天扣响门扉，开一场盛大繁浩的花期。

 

在轻轻的风雨或阳光里中，写一叶红笺小字，顺水而去。青苔勾勒着谁的眉角，笑看这一程山高水长。

 

不久之后的一天，季之夏看到林清玄写的一段话：“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

 

季之夏微微一笑，站起来，看外面的风景。

人间的每一场修行，到最后，都会返璞归真。

 

这样的生命，真美好呢。

 

合上的书中，漂亮的书签里，用好看的楷书写着一行小字：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岁月里的花朵已经换了一些颜色。就算面前荆棘丛生，亦是一段风流。

 

风轻轻吹，蔷薇架下，衣裳卷起了好看的弧度。

 

是哪，春天到了。远处，有一只飞鸟经过，翅膀轻扬。

 

季之夏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一片青葱，像是这世界都睡在了风里。

 

美的，像是化了最好的妆。

学生姓名：陈钰瑶

学    校：东阳中学

年    级： 高二

班    级： 9班

指导老师：史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