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9题】镜（朱南欣）

一块透亮莹润的玻璃经过裁切以后，又被细细地磨边和抛光，最后将其沉入药水，银离子悄然覆上去，把它的莹亮全数遮掩，留下灰恻恻的一层。

翻转到玻璃的另一面，竟绽放出了摄人心魂的异彩。

她手执方镜，专注的看着被映在上面的自己。

四岁的时候，尚且以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的姐妹，能和自己心灵相通，不管自己做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对方总能感应到，陪着她一块比划，起初倒也玩的尽兴，但久了又觉得索然无味。

可是她还是爱照镜子，十二岁的时候，拖拽着母亲那件不合身的长裙，举着偷来的口红和胭脂，化出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妆，尽管看起来一塌糊涂，但她仍满心欢喜。

后来，她愈发觉得母亲的化妆盒是个神奇的东西。可不是，那盒白腻的粉饼可以盖住自己恼人的青春痘，那支幽黑的睫毛膏和那方晶亮斑斓的眼影盒暗藏着巨大的能量，只消轻刷几笔，自己那双黯淡的平凡眼眸竟发出了顾盼生姿的光芒，再几抹淡淡的脂红粉饰双颊，最后覆一层亮闪的唇彩于双唇，她满意的打量镜中那个终于看起来不太平凡的女孩。

镜子质地平滑、品行端正，是个普通诚实的家伙，所以——

她每天都带着它，以便随时能够在需要的时候看到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在她不厌其烦的去透过这面镜像观察各种各样的自己以后，她做出了总结：

“我的脸太大了，因为肉太多。其实我皮肤还是很白的，这真让人开心，但是眼睛却不够大，也许我应该学着画眼线。眉毛会不会太粗？有空去修一下好了。”

在镜子面前，她有一个坏毛病，把自己的拥有的美丽看做无与伦比的傲慢，把面部不太优美的瑕疵放大成一击致命的要害。

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太年轻。

后来三十岁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庭。终日在工作和家务之间奔波，有了孩子以后心思被分散开，倒也不再终日捧镜自恋了。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跑到书店呆上一整天，只为挑到好的书籍给自己的女儿；她开始听巴赫，听舒伯特，至于过去那些俗不可耐的流行歌碟，自然早就被一股脑丢弃。她希望自己能够教育出一个优雅的女孩，我猜想原因大抵是年轻时候的她太过贪玩爱美，没有把心往深里放的缘故。

时间不会停下它的脚步，它只管自己没心没肺的前进，曾经那个爱照镜子爱做梦的女孩终于还是跟不上它的步伐，无奈的留在了过去。

她已经四十岁了，质地再好的粉底都已经盖不住她脸颊上日益加深的细纹。因为害怕看到自己衰老的容颜，她已经不太去照镜子。她过着平实的生活，已经养成了没事看看书的习惯。渐渐嫌弃化妆过于麻烦，索性素面朝天。适逢双休天气好，也会到外面带着女儿走走逛逛，女儿在外总是走的健步如飞，她没法赶上，也没有心去赶，她已经褪去了自己细长的高跟鞋，稳稳当当的让脚后跟踩着大地，她只管自己走的不疾不徐，就像她的生活一样：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妈你看！”前方的女儿突然两眼放光的在一家橱窗前驻足。

女儿又想买衣服了！她想，但她还在后头慢慢的走，并没有急着冲上前，只遥遥给女儿递了一句话：“你的衣服够多啦。”

女儿着迷的看着橱窗模特身上的连衣裙，听到母亲不愿意给自己买的意思，顿时拉下了脸皱起了眉头。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妈妈！”

她已经走到了女儿的身边，看着橱窗里被灯光照耀的亮闪的裙子，平静的回答道：“不是我不愿意给你买，而是你并不缺这种衣服。”

“这件很好看！”

“它在这里好看，带回去就没那么好看了。”

女儿有些生气，觉得母亲就是小气，气冲冲的丢下一句：“你怎么这样！”就跑开了。

她站在原地，瞄了眼橱窗镜子下反射出的自己，然后才慢悠悠的离开。

就是这样，越来越沉稳的她迈着沉稳的步调，还是走到了六十岁的前奏。看着自己走形的身材和身上的皱纹，她觉得自己终究不是那娇艳欲滴的朱砂，更不是皎洁如霜雪的白月光。

“外婆！”四岁的小外孙女嬉笑的跑过来，手上紧攥着一支口红和一枚小圆镜，扑倒在她的怀中。

“外婆你看你看，好看吗！”

她看着小外孙女粉嫩脸颊上涂的七倒八歪的艳红色，抽出身旁的纸巾替她擦净，佯装生气的斥责。

 “小小年纪不要涂口红，难看死啦！”

 “可是妈妈涂起来就很好看！”小女孩不满的辩驳道，举起手中的小圆镜，对着镜中的自己嘟嘴。

她不说话，只把眼光轻轻瞄向自己的小外孙女，结果看见了圆镜中女孩边上的女人。

她没有对那个女人有所留恋，皱着眉迅速的把脸别向了另一边，然后宠溺的抱起自己身上的女孩。

“啊外婆这样好好玩啊！”

她轻轻的笑，又把女孩来回颠了颠，女孩笑的眼泪都颠出来了。

“外婆漂亮吗？”她问。

“外婆、妈妈和我是全天下最漂亮的！”

她不停地笑，在自己和女孩的笑声中，她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她已经不需要化妆，不需要镜子了，因为，她已经有了漫长而又富足的一生。

学生姓名：朱南欣

学    校：温州八中

年    级： 高二

班    级： 3班

指导老师：叶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