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2题】是梦想,还是想梦 倪菲
小时候,爷爷总会开玩笑着对我说,有没有骑你外公家的老母猪?他的眉毛高高地翘起来,如同两道柔软的绣花针,一针一线织出了一片细密的抬头纹,还是浓密的油黑。
我则用不输他如洪钟般的声音说,我的梦想就是养很多很多的老母猪!粉拳抱起,如攥星辰,紧握的五指迎风高举好似蒲公英,一吹就散,一吹就散。
母亲来自最普通的乡村,说形象些,她就是那靠读书“鲤鱼跳龙门”的一代。上了师范,又回乡授业,在这三步一桥头、五步一稻场的地方,外公的猪圈陪伴我度过了绝大多数时光,绿水环绕,碧波荡漾,连猪粪都带有它独特的清香。
“我不仅要养很多很多的老母猪,还要让它们生很多很多的小猪,然后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我甚至吟诵起几句琅琅上口的文言句子。
村人文化程度不高,一知半解,却也哄堂大笑,“你这是梦想还是想梦嘞!”
那年冬天好像特别冷。猪圈里,那头老母猪干瘪地卧在地面,如同一截毫无生气的老桃木躯体,乳臭未干的猪仔则仿佛烂熟的水蜜桃砸落在其间。这使我想起来《诗经》关于“桃夭”句子。因为电压不稳,橘黄色吊灯毛茸茸的,像我由于紧张而战栗的心脏,像火焰,一只飞蛾扑过去刺溜一声就灰飞烟灭——生命在这个季节显得尤为轻贱。我看它们,一面是不正常的殷红色,一面是碎屑剥落时的死灰,似乎一切只不过是在预示,桃子的夭亡与桃树的枯死。我走向老母猪,不住地默念着“抱歉”。它那张脸太久未见阳光,虚弱地朝我抬起头,晨露晚霞偕同岁月哗啦啦地游走流淌在皮毛间的夹缝与深渊,最后固结成岩一般的皱纹。它的眼睛隐藏在褶皱中,也许早已瞎了几十年,我庆幸我看不到那令我难受的垂死的眼光。我又瞧了一头有一头的猪,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不能照顾好它们?为什么村里的有关干部不管它们?为什么连圈养它们的人也不管它们的死活?我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也大概是在替外公,替每个苦苦过冬的农家问苍天。
我伸出手,想去扒嵌在年迈的母猪松垮的波浪似的脸上的泥垢,它轻轻躲过,是觉得自己太脏,还是嫌弃我呢?我不禁潸然泪下,飞奔出猪棚。
我边跑边没命地叫:“外公!”不敢回头看,脚步却胶着粘连,像他们对人世间的留恋。这就是我的梦想?大伯说得对,我到底是梦想,还是想梦?明明知道根本胜任不了,明明清楚地感受着父母给予我的厚望,却一厢情愿地作不切实际的追求。
恍神之间,一脚踩空。黑夜里,辨不清颜色的液体把寒意注入骨髓。我以为是河流,再不巧,也只会是条臭水沟。等我连滚带爬地上岸,才发现了那是什么。
农村里的卫生本就无人监管,对于成山的猪粪,人们利用门前水,通根水管入河便算完事。时值春节,却无年味,我路过时,猪粪像汗一样从我加厚的白色连裤袜里冒出来。一只拖鞋被我狼狈地落在了粪池中,顾不得两条腿冻得皱缩在一起,我想我应不堪入目极了,若不是闻到那扑鼻的恶臭,一定会被当成是奶油底的巧克力雪糕。
爸爸妈妈闻声而来,母亲不会像表弟那样,抱着脑袋,好似头皮发麻。可是她问我:“你这也是在实现梦想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想梦吗?我突然想起大伯说那句话时慈祥的面容;但是,他那因为将一生献给养殖与农耕的黝黑的皮肤,堆积成一层又一层凹槽回路,令我心疼,也莫名地想到地壳运动时板块间的断层错位。
不能后继无人。我只是这样想的,哪一辈不是这样苦过来的。
这样的经历在我的童年时代一共有两次,幸亏有外公,大猪与那窝小猪都保住了,我所期望的也不过是如此,这种滋味,即使日夜遍尝又何妨。
年少的天真能够被原谅,可是却随着我的成长变成荒唐。后来,这个后来不知是多久以后的“后来”,爷爷不再问我那个问题了。有一回,他问:“你外公家的老母猪杀了没有?”这时连他的鬓角都变成了稀疏的花白。
我知道,也倔强地低下头,那时,人们戏称我是——拿养猪当梦想的傻孩子。
2013年3月,黄浦江死猪事件,太多的死猪是村民养猪数量太多、密度太高所致,它们的主要来源地——故乡——就此“成名”。我绝望地想,这是最后一个助推器么?将我的梦想彻彻底底变成不切实际的想梦。村里一片喜气,拉起了横幅:“拆违章搭建猪棚,政府给每家赔偿”、“建设美丽中国,杜绝养猪风潮”。是不押韵的,通俗鄙陋,歪曲了原本的意图。他们不知道,事件本身是晴天霹雳,是丑闻,在外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而这里却笑脸遍地开花,出路到底在何方?
我去找大伯的时候他正与阿婆庆祝着:“国家拆猪棚,不用我们买单,还给咱钱。”我问他,那以后可怎么办呢?这笔意外之财有花完的时候,但日子还是要过。一旁的阿婆说:“女孩子家懂些什么!这是中国梦!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
她大概忘了,她也是从一个我这样的小姑娘变为如今模样的。这就是中国梦?某种比我的梦想更荒谬,却真实地扼杀希望,充满误导与蒙蔽的幻觉?我的个人梦想已然遭到阻挠,却还要给中国梦让道,到底是梦想还是想梦呢?
外公开始一根又一根地抽起廉价的香烟,我冲过去,问他为什么。我就是问他为什么,因为只有他知道,我曾经、现在,以及将来想要知道的是什么。
他笑了笑,他也有他们都有的眼角纹,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亲切得像那只安享晚年的猪,白发中仿佛铺开了一片苍然暮色,里面有无奈,还有一点点神往。
他说:“我没什么文化,也不懂美丽中国、中国梦,但谁不喜欢美丽的东西?谁没有个梦?你们不都说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实现梦想吗?你们不是读那个高中、大学吗?外公老了,干不动了,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个事情。”
那天我又哭了,背起落满了眼泪的书包,来到了这里,寻找行之有效、取之有方的办法,为了美丽的明天,为了中国,为了村民,更为了自己。
我突然不那么反感人们的指责了,对于中国梦,也不再那么偏执地怨恨。因为他们,都把我的“想梦”变成了“梦想”,我相信终将有誓言兑现的那一天。
我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我说,再见。还有——
那个诞生我最初的梦想,而后亲自终结,却依旧令我扬帆起航的地方。
再见。
曾经无知地想梦时的梦想。
曾经年少的少年,又有了新的梦想与追求。
学生姓名:倪菲
学 校:嘉兴一中
年 级: 高一
班 级: 16班
指导老师:朱伯荣 李浩俊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