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6题】盛绿（高一7班 周沁怡）

【高中组第6题】盛绿（周沁怡）

叶家村村口有座老庙，老庙背后有一堵“绿墙”。它确乎是绿的，解放后重刷的黄漆尚未斑驳，爬山虎已从顶上垂下它的手，企图拉到青苔的柔荑。那是一片绿。

神绿

   “求菩萨保佑阿盛路上平安。”叶盛妈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她是来请愿的，菩萨保佑她家阿盛考上了大学，还不得再来好好供奉？这不，送走叶盛她就赶忙来这老庙拜菩萨，水果糖块铺了一桌子，大红布头和漆着绿漆的桌子映衬着，她怎么看就怎么好看。叶盛现在还在火车上呢，别出了事儿。呸呸呸，不作数不作数！叶盛妈下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大幅度地摇了摇脑袋，又虔心求起菩萨保佑来。

叶盛手里握着一片绿。

火车里充斥着各地方言，吆喝声共叫牌声齐飞，吵得让人头疼。叶盛却盯着那片绿，目光怔怔。他自个儿改了专业，没听爸妈的劝上金融系，他没那个心侍弄钱财，他脑袋里装的是村里荒芜的农田。

   “阿盛啊……”叶盛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填报志愿的时候，妈把他拉到菩萨前，爸在一边抽着烟，他俩都凝重地看他。

   “阿盛啊，菩萨前可不能骗咱不识字的。呐，填吧，填最有出息的！”妈朝菩萨拜了三拜，掏出一支钢笔递给他。

叶盛接过笔，想着一个个出村的壮汉或老汉，姑娘或婆姨。他们都到城里去了。他们宁愿去城里睡大桥底下，也不愿回村里来睡热炕头，他们宁愿抹一身黑灰也不愿耕种一亩绿苗。夏天了，换做小时候，秧苗都绿油油的，窜老高了。多大一片绿！现在呢，那零星的算什么？

他要下笔了。爸喷出一口烟雾，妈赶紧向菩萨赔礼，不忘瞪爸一眼——到老了还不懂规矩，小心菩萨怪罪！

  他划出第一个笔画，爬山虎的绿爪儿垂在老庙破烂的窗棂上，勾着他的魂儿。

   “这庙的绿可是神绿啊，有灵性的。”小时候妈抓着他的手碰秧苗，碰树叶，碰这庙后一片绿，嘴里就常念叨这句话。他考上大学后，更是常念叨了，只是找不到秧苗，树叶随树窜高了，她只好触碰庙后这片绿。那么神的绿，只剩这么点儿了吗？

    叶盛咬了咬牙，郑重地填下最后几个字，那一栏，他特意最后写。

    爸眯着眼瞧：“金融系不仨字嘛，这咋五个？”

   “全称。”叶盛不敢看爸，头转向那只绿爪儿。

   “哎，你又不识字，阿盛懂得可比你多！”妈又瞪爸一眼，拉着叶盛绕到老庙后面。

    夏天，墙绿的纯粹，分外勾人。

    妈拜了三下，一如拜菩萨，伸手“请”过一根绿爪儿，看了看，摘下最大最绿的一片。她“请”了它来，又“请”它回去，一片虔诚。

   “阿盛，拿着这叶子上大学去，这可是神绿啊。”妈捧在手上的一片绿，叶盛也捧在了手心。

    叶盛仍把绿捧在手。他已踏上征途，注定的征途。

深绿

    到N大已三月有余，叶盛脑中充斥着的，仍是家乡的一片片荒田，野草也不肯生在上面。与之相反的，叶盛眼里掠过越来越多的绿。

N大里树木葱茏，正值夏秋之交，深绿成了校园里的主色调。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神绿”也应景地调深了自己的颜色，在叶盛刻苦攻读为梦想征战至力竭时，提醒他：嘿，想想你的梦。

又一日，午后。

    下午没课，叶盛便跑去了N大植物最繁盛的地方，那是一片学生试验田。

    那方寸土地，种满了绿，都是优秀品种，都包含着学生的汗水。叶盛伸手去摸一株水稻深绿的叶，像触到了自己的梦——他想把这“深绿”带回田里去！带回真正的田里去！

  “喂，阿盛！”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是他的室友傅青楷。傅青楷也是个二十不到的毛小伙，好好的富二代不当，最爱侍弄五谷杂粮。谁叫他家就是倒腾粮食发家的呢！他和叶盛一见如故，对叶盛这沉默寡言衣着朴素的兄弟好得不得了。

   “啊，青楷。”叶盛从梦想中回过神来。

    傅青楷也不在乎自己穿的鞋价位多少，径自踩进了试验田里，泥土堆起的一条小路上又多一个脚印。“哟。”他惊喜地看着田里的深绿，“长势不错嘛。”

   “是啊，你看这叶儿。”叶盛笑着，指给傅青楷看那株稻。

   “先别看这啊那啊的了，有人送我两张免费电影票，一起去看！”傅青楷拉起他往外走。叶盛本想推脱掉，但见他态度坚决，便跟去了。

    电影名字好记：《让子弹飞》。剧情也很好，让叶盛意犹未尽。

   “青楷，你说张麻子的梦想是什么？”他的兄弟们梦想安宁，他呢？

    傅青楷想了想，说：“吃着火锅唱着歌，和兄弟们一起安度晚年吧。”

    这挺不错。叶盛也想让爸妈吃着火锅唱着歌，和村里的小叔大姨侃天儿。

   “猜猜，我的梦想是什么？”傅青楷眨巴着眼睛，一脸自豪。

   “收购很多粮食，然后再卖掉。”叶盛实诚得让傅青楷哭笑不得。

   “哥，能再高尚点不？”傅青楷扶额，“我想吧，要做个好商人，粮食都可以卖个好价钱，让农村人安心务农，然后能让国家打实基础。”

   “不挺实了吗？”

   “实什么呀？农村人都贪城里好，田也不种，搬砖倒乐意得很！国家政策一步步落实，他们倒不领情。咳，你说，一个农业大国农业衰了，能行吗？”

    叶盛沉默，是呀，那消失的绿……

    傅青楷见叶盛一脸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礼：“呃，阿盛，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别生气。”

   “不。”叶盛暮光炯炯，“你说得对！我们为什么要读这个并不是大热的专业，就是为了你说的梦想。田地亩产量在搞，人不种就等于零。”他的心中长出了一片绿，绿得深沉。

  两人相视一笑，明白了彼此将是一辈子的搭档。

    出了电影院，深绿的叶投下了一片阴影，笼在了叶盛身上，又被他“挣脱”开去。

   “阿盛，你爸找你。”翌日，傅青楷来到试验田，身后站着一个黑瘦的老人，正是叶盛的爸。

    叶盛停下了观察记录工作，慢慢转过了身，他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改专业这团火，不仅已烧破了谎言这层薄纸，更烧上了他爸的双目——在他的眼中，那无形赤红的火焰在不停地跳动。爸应该是气得连夜赶来的吧，看他扶着腰的手，肯定是为了省钱坐长途汽车来的。

   “对不起，爸。”叶盛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酸酸的，但他仍要坚持自己的选择。

    叶盛爸也深吸了一口气，企图让自己的情绪缓和些，毕竟这可是他的宝贝儿子。可一开口，喷出的怒火还是灼伤了叶盛和他自己。

   “为什么骗你妈和我？学什么农业经济？种什么田？从小苦过来，读成大学生了，还要回去种田？出息呢！”父亲的指责像带着扩音器一般，叶盛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都是那句怒吼。

   “大爷……呃……叶叔，这专业挺好的。”傅青楷讪笑着说道。

   “好什么好，你种过田么，知道累么！”叶盛爸虽然在对傅青楷说话，但眼神却死死附着在叶盛身上。

    叶盛也盯着他，在他的咆哮底下说出自己的心声：“那你知道二叔搬砖累吗？知道叶丫头在城里被人看不起吗？”声音微颤，这是叶盛第一次和父亲对抗。

   “知道！老子怎么不知道！用得着你教？村里人一个个出去，哪几个是真发达啊？可有一个发达了，大家就又都想往城里奔。村里有啥不好的呀，大家谁不想回来啊。可回村啥都拿不出手，谁好意思回来！你大伯前段时间回来还让我和你说好好读书呢，说城里人就是瞧不起种田的，说他每回上街，都被人指指点点，弄得他……”叶盛爸抹了抹泪，声音也小了，“他说自己身上有股泥巴味儿，这辈子都去不掉了，要被人看不起一辈子……”

    “怎么会……”叶盛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吐不出一个字。难道还是自己想得太肤浅了吗？

     一时间，只有深绿的叶才敢出声。“沙沙……沙沙……”

傅青楷也愣住了，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开口劝道：“叶叔，我也是城里的，和阿盛一个专业。可我们间哪分什么城里、农村啊，都是中国人！叔你听我说，阿盛上大学，不是为了去掉那股泥土味，是为了让这泥土味光荣。你说是吧，阿盛？”

叶盛点了点头：“爸，我想小时候村里的绿秧了。田都荒了好几年了……”他眼圈泛着红。“这是我的梦想啊……”叶盛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手耷拉在地上，触着泥土，与土里种着的绿连为一体。

“随你。”叶盛爸看着儿子的眼泪掉进泥土，一滴，两滴，终是松了口。说完，旋即转身就走。夏日，他的背影被炙烤得佝偻，可他还是不敢回头看儿子，他心里难受。作为一个十几年的的庄稼汉，他心里何尝没有一片绿？他只能叹气。

   “叶叔！”傅青楷飞奔至叶盛爸身旁，递给他一片深绿的叶。“叶叔，这是阿盛种下的第一株稻的叶子，他说给您。”

    深绿的叶躺在了叶盛爸粗糙的手掌上，叶盛爸用指腹摩挲了几下，便不敢再动，生怕一双粗手会捻烂这片深绿的叶。

   “谢谢……”叶盛爸向后看了一眼，看见儿子仍蹲在田边，痴痴地望着绿叶。“唉，让他好好学，好好学吧。”他又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走了。

    是夜。

叶盛又翻开了那本笔记本，神绿躺在里面，仍绿得深沉。他抚上那片深绿的叶，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盛绿

   “求菩萨保佑今年有个好收成，阿盛尽快娶媳妇生娃。”叶盛妈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她是来请愿的。一晃8年，她这遇事就爱找菩萨唠嗑的习惯还是没变。水果糖块铺了一桌子，大红绸布和新的供桌映衬，她怎么看怎么好看。哟，忘了正事，专心许愿吧！叶盛妈摇摇脑袋，闭着眼睛开始说了：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啊，咱有事儿求您呐！8年前咱儿子阿盛在您面前撒谎您可别介意啊，虽然咱也生气，可他改专业不也是为了大家嘛。再加上国家对咱也挺好……哎、跑偏了！菩萨，您看咱阿盛啊，4年前回村就让咱叶家村富裕了不少。这4年里咱叶家村粮食产量蹭蹭地涨，咱阿盛总占一半功劳吧。现在富了，家境殷实了，阿盛还是每天下田看秧，这不是勤劳的好小伙嘛！菩萨啊，您瞅这周遭绿油油的喜欢不？喜欢就让阿盛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干番事业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叶盛妈拜了三拜，一看时间，该给叶盛送饭去了。她拎起早准备好的保温盒，迈着小碎步走出了老庙。庙后的绿爪儿伸得更长了，随风挥动着向叶盛妈告别。

    叶盛妈在岔路口遇见了叶盛他大伯，又侃起了天。

    叶盛她大伯笑呵呵地，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上城里谈生意去。

   “他大伯，又去城里谈啥啊？”

“付老板找我谈承包果园的事，您就等着咱叶家村又赚一笔吧！”

    叶盛妈点点头，心想傅青楷这孩子不错，8年里成家立业，在生意场里站稳了脚跟不说，还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家阿盛啊，还是差了那么点。“他大伯，”叶盛妈清清嗓子，“这回见到青楷就和他说叶姨想他了，让他找个时候过来吃饭。”她瞅瞅四周没人，又继续说，“顺道让他帮阿盛再寻个大项目。”

   “那么着急啊？”大伯想打趣，可一看叶盛妈严肃的表情，只好打住。

   “着、着啥急！我家阿盛那么年轻着啥急！”叶盛妈磕巴着维护自己的儿子，“他要想找，早找了呢！”是啊，找对象这事叶盛还真不急，这是叶盛妈的梦想，她梦想着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大伯连道“是、是、是”，看了看手表，一拍脑门：“阿盛妈，对不住先走了，来不及了。”他又理了理西装，急匆匆地走了。

   “别忘帮我传话——”叶盛妈对着大伯的背影嘱咐完了，才迈着小碎步继续往田里走去。

    次年夏。叶家村。

    叶盛手里握着一片绿。

    讲台底下是一群神情专注的听众，他们盯着那片绿，目光炯炯。

   “好了各位，今天‘以农致富’讲座就到这，等会我的助理会分发给大家新试验种，希望大家能种出更好的粮食。”叶盛走下讲台，看向报告厅的窗户，映入眼帘的是老庙后的绿墙。他特意把报告厅建在老庙旁，希望这片神绿能保佑这群人，这片土地。

    他走出了报告厅，水稻的绿叶随风舒展着。

    一片盛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