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一)
太阳似乎刚升起来不久,清冷的日光透过别墅的落地窗,重重地打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个被拉斜了的矩形,亮得刺眼。我想时间应该还早得很,但我再睡不下去了,深秋,冰凉的皮沙发弄得我后背疼。
使劲儿挤了挤眼睛,活动了下脖子,我站起身来。昨晚,怎么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嗯……对,我在想一个关于梦想的讲座,真是伤脑筋。
昨天,我接到一个来自高中母校的电话,是校长亲自打的,说是要请我去给高中生们做个讲座,有关梦想。我再三退却,校长却一再坚持:
“我这个人吧,你让我做做市场营销报告还行,做讲座这种事么……唉,我这人实在是不善言辞。要么我给校长您推荐别的校友?”
“你就当是来给学生们讲讲故事,讲讲你当初……当初是怎样坚持你经商的梦想,又是怎样发奋用功,做到今天这样的成绩,激励一下孩子们,别的校友哪有你在业界的影响力大呀。”
既然校长如此盛情邀请,我便也不好再推辞,毕竟我在商场上这么摸爬滚打十多年,也算是小有名气,学校找我做讲座也不奇怪,便答应了下来。
其实我现在还真后悔先前干的这蠢事,昨晚我想了一夜也没理出什么头绪,梦想,关于梦想,我想我应该给学生们讲讲我最初的梦想,可……我忘记它是什么了,是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么?好像不是。那究竟是什么,梦想?在我的高中时代?这一切那么陌生。我心里一团乱,记忆像是出现了断层,我感觉有好多蚯蚓在我的脑子里窜上蹿下,将我的记忆穿孔,在我的努力搜寻下,仅有些许片段一闪而过——“猫”这字眼、眼里布满血丝的老头、“无数片碎纸片纷纷扬扬地从楼顶飘落”的场景,还有一幅画,一幅蓝色的画。我近乎抓狂。
昨晚没睡好,现在头好疼,我用力地咳了一声,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烟雾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客厅,模糊了视线。我想我应该出去走走,也许深秋早晨微凉的空气会使我清醒清醒,反正是不能继续待在这屋子里胡思乱想了。
于是,我立即反身披上皮衣出了门。
(二)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我独自彳亍着,看来时间是真的还早。空气中弥漫着白雾,但太阳已经出来了,想是会很快就散去的。透过薄雾,我依稀觉得,今天的天空蓝的很。嗯,这很好。
我低头继续走,看见前方有一只猫,正横穿马路,缓慢的行走着,它很胖,毛色灰暗,看起来行动不便,丝毫没有一只猫该有的矫捷身姿。这样的情景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兀自继续行走。
突然我听到身后有一个尖细的孩子的声音,还有一串脚步声,大约是有两个人。
“爷爷,你看,那猫怎么走起来那么奇怪呀?”
“因为它和爷爷一样,老了,行动不便啊。”
“嗯……老猫,一只老猫……”
我心里突然一紧,“老猫”,这两个字眼好久没又出现了,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囡囡,我们去后海的巷子走走吧,那儿的银杏都黄了,很漂亮。”
“好呀。”
“听说那里被一家公司买了下来,很快就要变成商业区了,囡囡以后恐怕看不到那么漂亮的银杏了。唉,真是可惜。”
的确,后海的巷子很快就要拆了,这正是现在我手里最大的一个项目。
我想,我应该去后海转转,毕竟一直到十八岁,我和母亲一直住在那里。母亲离世后,我已有十多年没回过那里了。我想,我应该去那里转转,去看看那里金黄的银杏,记忆中,这该是十分漂亮的景像,顺便……顺便去找找,那里是否还留有我最初的梦想。
(三)
那里的银杏的确很美,整齐的立在巷子外的马路旁,金灿灿的一大片,一把把小扇子在风中飘呀飘,偶有几片落叶,从高处悠悠忽忽的落下,美丽的色彩在空中翻飞,落到地上,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是多熟悉的场景呀。
我依稀记得似乎许多年前,无数彩色的碎纸片从楼顶悠悠忽忽的落下,美丽的色彩在空中翻飞,就像银杏叶,最后落到地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嗯,的确熟悉。
穿过银杏,这我住了十八年的巷子,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它破败,它脏乱,白色的墙皮早已脱落,丑陋的它与道旁的银杏显得不相称。也难怪我十多年了,不曾踏足这地方,但……真的是因为它的不堪吗?也许不是,在这住了十八年了,我不会因为它的破败而逃避。那么,又是为了什么,我是在躲避什么,我想,这里与我脑海中自动回避的那段记忆有关。是吗,也许吧。
我走进深深的巷陌,又不自觉的拐进了一个门洞,紧接着,我拾级而上。一级一级的踏着灰色而窄小的楼梯,楼梯没有扶手,只有右手边一面斑驳的墙,所以我每一步都走得坚实而缓慢。
一个人,在窄小的通道中缓慢的前行,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坎儿上,此刻,我有一种怪异的心情,具体怎样,我说不出来。只知道,是每走一步,记忆都在不断的拼凑,重组,渐渐清晰。
我高中时的岁月,还有我最初的梦想,开始在脑海中显现,我看到它们在闪现着金光,光色柔和温暖,却刺痛着我的双眼。
我依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说:
我有两个梦想,画画,还有流浪。
(四)
那年,我十七岁。成绩平平,相貌平平,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只是我喜欢画画,在草稿纸上画,在练习册上画,在语文书的白边上画,任何有空儿的地方我都会画。
说实话,我认为我画的很好,上课时,语文书上的每一寸空白都被我合理的利用,凌空跃起的战马,搏斗厮杀的小人,古式的战车,先进的坦克,古典的美人儿还有英俊的战士都和谐并存。
只不过有一次,古板的语文老师,正架着厚厚的镜片讲庄老先生的逍遥游,什么“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大抵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我正画的入神,也没注意他究竟在讲些什么,突然闷雷似的一声巨响,一本书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头上,脑袋一阵眩晕,待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见厚玻璃片后有一双愤怒而滑稽的眼睛在瞪着我。我惊了一下,原来我是被发现了!
后来,老先生火急火燎的拿了我的语文书向我的母亲去告状。
那天,我母亲大发雷霆,她煽了我一巴掌,愤怒的我好象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把你带大,供你读书,不是让干这些没出息的事”她呼天抢地的朝着我怒吼。
相反,我倒是表现得平静,默默地说一句:
“这不是没出息的事”我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显得没有底气,因为我很清楚,清楚母亲在我身上倾注的希望,她希望我好好读书,考商学院,然后经商,因为这样能争大钱,能过得很好,可以过自己的生活而不被别人掌控,不像她一样。这么想,我也的确没有底气争辩,我不知道,母亲是否听见了,也许没听见,不然她早气疯了,因为我说:
“这是我的梦想”。
后来,她把我的语文书撕成了碎片,清脆的“撕啦”声在我耳边响起,使我想起了红楼里,那机灵任性的晴雯撕扇子的场景,何其相似,一地的破扇与一地碎纸。
我的心开始抽搐,也许我该放弃我的梦想,究竟是“画画与流浪”还是安定的生活更重要,那一天,我质疑了我的梦想。
我这么一直待在屋子里,直到橙黄色的斜晖穿透矮窗,在霉烂的地板上投下一个个被拉斜了的矩形,光色温暖,可暖色的阳光在指尖流转,却没有一丝温度。我继续发呆,知道满地都亮起月光,我才站起身来,我小心的捧起一地的碎纸片,“吱嘎”一声推开窗,手中的纸片随风飘走,借着月光,我看见他们跳跃着飞向远方,坠落又升空。
那一夜,我质疑了我梦想。
(五)
此后,我很少再提起画画,亦或是流浪,直到有一个人的出现,他彻底的颠覆了我的生活,我不知,不知他的出现,到底是对我的救赎还是毁灭。
这个人叫“老猫”,一个画家老头,他自己说他是个画家,是个坚持梦想却又一直不被人看好的画家。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后来又到哪里去了,就连他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也仅仅只有数月的日子。
一天放学,我听巷子里那些整日嚼舌根的老妈子们说,楼底的仓库里,来了个租客。
“哎,你有没有听说,南面一家人家的仓库给租出去了,好像租给了一个什么画家叫“老猫”还不知是什么猫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整日蓬头垢面的,画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样的人可要小心了。”
“哎呦,我也前两天才知道的,这个人啊,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估计也没什么固定收入,游手好闲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去南仓库看看,一个画家,一个叫“老猫”的画家。
仓库的卷帘只拉了一半,弯腰,我看见里面有许多颜料,一卷一卷的画布,还有画架前有一双穿着黑色解放布鞋的脚,想是“老猫”在里边。
不知怎的,我竟鬼使神差的钻进了仓库。
“老猫”用一双疲惫带有血丝的眼睛盯着我,闪现一瞬的惊奇,继而马上恢复平静。毫无语气可言的对我说:
“小鬼,你走错地方了吧。”
我不知那天我究竟是怎的,竟说:
“我没走错,我喜欢画画,老猫。”
这回,他头也没抬,兀自往画布上涂抹着颜料,还一边清着喉咙,显得不耐烦。
“小鬼,别没事找事,快滚,别在这儿妨碍我做事。”
“真的,我喜欢画画,老猫,教我画画吧。”
“走走走走走,都被你烦死了。”
我最终还是被老猫哄了出去。
但是从那一天起,我的心里似乎又有什么炽热的东西在跳动,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也许,是我的梦想在重生。
(六)
我几乎每天放学都往“老猫”那里跑,缠着他,看他画画。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总是画些奇奇怪怪的画,他酗酒,时常喝醉了,瞪着血红的双眼,发牢骚,抱怨别人没眼光,不要他的画。
“老猫”喝醉的时候很暴躁,但他是个好人,也许只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积怨太深罢了。
终于,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愿意教我画画了。
我开心的不得了,一蹦该有三丈高,连声叫他师傅。
他突然粗着嗓子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你位徒了?师傅师傅的可不能乱叫。”
“可是……可是你刚刚明明答应了要教我画画的啊。”
“我只是答应了教你画画,可没说过要收你为徒。”
“可是为什么啊……”
“那来那么多为什么为什么的!你再问那么多我反悔了。”
“别别别……师傅,呃呸,老猫,我不问就是了。”
就是这样,我开始画画,开始画真正的画,不是在语文书的白边上涂抹,是真的画画,学西洋画。
(七)
那也许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真正拿起画笔的日子了吧。
我用铅笔描绘着一幅又一幅风景,黑白灰三色的线条在指尖涂抹、晕染,古式的建筑宛若天成,我佩服我的想象力,竟能窝在这肮脏的巷子里,画出如此美丽的图景。
我也用碳棒勾勒着不同人物的脸庞,我老是画着一个个的俊男靓女,尽态极妍的美人是我画纸上的常客,一弯柳叶眉,一双含情目,雕塑般纤巧的鼻子,薄嘴唇,尖下巴,我把我所能联想到的,最美好的一切都赋予画上的女子。
而“老猫”对我的作品从不加称赞,他说:
“只会画美的东西,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投人所好罢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有好东西,美人儿?别墅?的确好,但无神的东西不过一具死尸罢了。我就不信,几个世纪后还会有人喜欢去看你那木乃伊的画像?别傻了。”
他从来都只是对我的画指手画脚一番,几乎从不加以指导,更别说是改上几笔。他心情不好时,我尽量不去惹他,要是赶上他发哪门子邪火,估计我连碰画笔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要是哪天他卖出了几幅画,心情大好,便就会时不时的回头看看我的话,没准儿还插一句“诶诶诶,那边要提亮啊,赭石,再来点赭石,诶对,就是这样嘛。”不过这也是极少有的。
这么三两个月下来,我也算是和他相熟,渐渐觉得,他说的那门子理论,也不无道理,也许是这样,这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它很阴暗,它很残酷,它也许会使我手足无措,会使我背离最初设想的道路。
他说,拿起画笔的使命,就是去触动人们的心灵,画一切真实的东西,却不必太在意是否写实,老猫的画,很古怪,想正是因为这个,像什么呢……嗯,与彼岸花很像,花叶永不相见,花型奇诡而惊艳,火红,狰狞,妖娆,开的矞矞煌煌,开在魑魅魍魉出没的地方。
(八)
也许我当日的想法是在暗示着以后的日子,现实使我很无奈,生活始终使我的软肋,不管我曾经是有多么的坚定,但面对这个世界,我是个软弱的人,尤其是面对着爱我的人。
母亲同巷子里整日家长里短的女人们一样,不喜欢老猫,况且她一直不想我画画,所以,我心里一直清楚,她出面制止是迟早的事,但我不知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一日放学,我见南仓库前围满了人,老猫背对人群站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是否像我一样尴尬与慌张,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我的母亲,她义正言辞的要求老猫不要在祸害我,并表示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再到他那里去。
母亲的语气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一样,让人听了不舒服,我设想着许多种老猫可能会有的反应,也设想着许多种逃脱母亲去找老猫的方法。那时的我依然抱有一丝希望,可老猫的回答让我不能接受,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恨他,也为我自己的天真而羞愧。
“我会尽快搬走的,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
这话,让我的心空空的。
良久,人群散去,母亲也走了,我藏在树后,她没看见我。我拖着脚步走进南仓库,老猫在理东西。
他递给我一刀纸,都是我的画,
“自己拿去收好。”
他的语气出奇的好,我从未听过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话。
而我的心情糟糕极了,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老猫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不说话。
“你是要走?”
“你怎么甩手就走,什么都不管了吗?”
他终于抬头看了看我,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
“呶,看见那幅画了没,蓝色的那幅,画完了送给你,叫彼岸。毕竟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明天来拿吧。”
我没有理他,也再没去拿那画,他的画对我再没了吸引力,这算是告别吗?也许我真的太天真,画画也许不属于我,我没有资本去挥霍。
(九)
我紧紧攥着那卷画,来到顶楼,此时满地已亮起了月光,很美,很刺眼。
我展开哪些画卷,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每一笔每一划,仔仔细细的从头回忆了一遍我所经历的这些事。
温习罢,回忆罢。我把他们仔仔细细的撕成了碎片,从楼顶抛下,借着月光,美丽的色彩在空中翻飞,落到地上,什么声音也没有,像是深秋的银杏叶。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用手背揩了下湿漉漉的脸颊,我挤出了尴尬的笑。
我想,那一夜我的梦已死。
疯了 累了 痛了 人间喜剧
笑了 叫了 走了 青春离奇
(尾声)
我想起来了,我的两个梦想,画画,还有流浪。
只不过他们早已离开,很久很久了吧。
后来,我去了南仓库,仓库旁有一个长发的女子在卖画,其中有一幅画很扎眼,蓝色的,朦胧的,悠远的,一条刺眼的白色将茫茫的蓝隔开。我的心猛然跳动,我问那女子,这画画的是什么,她说——彼岸。
这也许只是巧合吧,天下哪有这样的巧合,对,一定是巧合,一定是因为有缘。于是,我把那画买了回去,放在客厅里,让他时刻提醒我:
如果骄傲没被现实大海冷冷拍下
又怎会懂得 要多努力
才走的到远方
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
千钧一发
又怎会晓得 执着的人
有隐形的翅膀
把眼泪装在心上
会开出勇敢的花
闭上眼睛闻到一种芬芳
就像好好睡了一夜直到天亮
又能边走着边哼着歌
用轻快的步伐
最初的梦想紧握在手上
最想要去的地方
怎能在半路就返航
最初的梦想绝对会到达
实现了真的渴望
才能够算到过了天堂
嘉兴一中
高一八班
顾翌昕
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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