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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肚量听真话——我看“文学陕军再出发”

作者:白沙海 发布时间:2014-01-03 10:32:11

要有肚量听真话——我看“文学陕军再出发”


 
 

    白描
  ■我曾较长时期在陕西文学界工作,对陕西情况比较了解,新时期文学陕军队伍建设,年轻作家的成长经历,他们怎样一步一步“冲出潼关”,走向全国,作为陕西作协曾经分工负责青年作家培养的书记处书记、曾经的《延河》文学月刊主编,我是亲历者、见证者,眼见情势今不如昔,问题多多,我要是只打哈哈,不说真话,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陕西文学陕西作家。
  
  有消息称:12月10日 《西安晚报》“文化新闻”专刊,拟刊发在北京召开的“文学陕军再出发”学术研讨会报道,报纸印出发行在即,突然被有关领导部门叫停,指示:撤掉白描在研讨会上的发言,专刊重排,报纸重印。于是,数十万份印好的报纸全部作废,手忙脚乱的《西安晚报》干脆撤掉整个会议报道,换上悼念红线女逝世的一篇文章,原来的版面填不满,只好再用几乎占整版四分之一的篇幅,发了一幅剪纸窗花,才避免了报纸“开天窗”的无奈和尴尬。
  如今办报,此事少见。始闻消息,有一阵子我难以置信。12月9日,由中国作家协会等主办,陕西省作家协会等承办的“文学陕军再出发”学术研讨会在京召开。作为受邀者之一,会上我谈了对文学陕军后继乏人、青黄不接现状的忧虑,纯粹就事说事,探讨陕西文学如何发展,且自认为都是肺腑之言,何以会弄到报纸几乎“开天窗”的地步?但事情还不算完,研讨会上我的发言,工作人员根据录音整理出来,我做了个别词句的改动,发在我的博客上,新浪“博客频道”立即在首页予以推荐,《中国作家网》于当天在“精彩博文”栏目予以链接推介,不知何故,《中国作家网》的链接博文一天之后被删除。12月16日,《文艺报》整版刊载9日研讨会专家发言,《文艺报》 一位负责人抱憾地向我解释:我的发言未登,见报内容是陕西方面提供的稿子,对于为什么唯独删除我的发言,这位负责人也表示不解。
  我说了什么?是什么让陕西有关领导部门如此紧张不安?如此严防死守?
  看来有必要交代一下我在会议上的发言要点——
  一、文学陕军面临人才匮乏、青黄不接现状。新人队伍不成形,优秀的“70后”、“80后”作家更是凤毛麟角。文学人才队伍建设不光比不过广东等文学大省,和相邻省份比,北比不过宁夏,东比不过河南,西比不过甘肃。我们的目光不能老盯着既往的辉煌,还应该更多地去关注新人成长。这个问题早已存在。八年前,陕西有家媒体采访我,我就谈了这种忧虑,后来文章发表出来,标题是《陕西文学这口油井面临断喷的危险》。多少年来,陕西在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文学主将身后,出现大片空白,大片可耕耘、可供文学人才成长的沃土呈现荒芜状态,令人心痛和可惜。
  二、长期以来,陕西这么一个文学大省、强省,缺乏文学发展战略眼光和战略规划,切实的措施很少。比如,具有创新机制的文学院,在全国是最后一个建立的,实践证明推动文学生产力发展的有效手段之一———建立签约作家制度,陕西是最后一个才实施的。改革的滞后,体制创新方面的不作为,直接影响到新世纪陕西文学新军的队伍建设,拖了陕西文学发展的后腿。
  三、现在提出“文学陕军再出发”,基础性的工作是把人才队伍建设好。胡采、柳青、杜鹏程、王汶石等第一代作家已完成了他们的使命,“文革”后涌现出的第二代作家,不少人离开人世,留下的陈忠实、贾平凹等,年龄也不算小了,今后谁来支撑陕西文学的大厦?怎么培养人才?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工作,不要急功近利,先耕耘、播种、培土、浇水,让苗儿茁壮成长,这需要呕心沥血,做切切实实的工作,不是几句口号,开一次大会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你把旗帜树起来,人才队伍就能发展的问题。
  四、在这个会议之前,也有非常振奋人心的消息从陕西传来,省委书记赵正永在陕西六次作代会上的讲话,不光令陕西文学界感到振奋,也迅速在北京的陕籍作家中传开,大家都感到鼓舞。这说明发展陕西文学,已纳入陕西经济文化发展的战略布局当中,今后陕西作协的工作也许会更顺畅一些,放手作为的天地会更大一些。希望这个会不是在北京放了个礼花,放过去就完了,希望陕西———我的家乡的领导们,文学工作者们,包括文学陕军的老大哥们,对后辈人多给予一些关注,多给一些实实在在的帮助,不要让陕西文学的秧苗断了。
  诚然,这个发言主要谈问题,不是唱赞歌,与颇具仪式感的宣示出征的喜庆热闹气氛不太搭调,但并无什么过头之言。我曾较长时期在陕西文学界工作,对陕西情况比较了解,新时期文学陕军队伍建设,年轻作家的成长经历,他们怎样一步一步“冲出潼关”,走向全国,作为陕西作协曾经分工负责青年作家培养的书记处书记、曾经的《延河》文学月刊主编,我是亲历者、见证者,眼见情势今不如昔,问题多多,我要是只打哈哈,不说真话,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陕西文学陕西作家。这是我发言的基点和初衷,仅此而已。
  陕西方面的紧张不安,我是真的不解了。
  文学人才培养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规划,需要组织实施,需要坚持不懈地真抓实干,需要输送养分,需要真诚的奉献和耐心的守候,有时还需要修枝剪叶,打叉捋蔓。陕西在文学人才培养方面,曾经积累有丰富的经验,老一辈作家和文学工作者,曾经进行过多方面探索,正是他们精心耕耘和忘我付出,新时期陕西文坛才呈现一派繁花似锦的喜人景象。记得从1974年到1980年代初期,老一辈作家、编辑家从“文革”的浩劫中陆续解放,刚刚复出,培养新人的工作便提上日程。初始,“四人帮”尚未下台,为了避嫌,他们苦心孤诣,把一些认为是苗子的青年业余作者借调到复刊的 《延河》(当时叫 《陕西文艺》),以“工农兵掺沙子”的名义,让他们接受文学的基本训练和熏陶,那是与当时文学潮流不一样的言传身教。较早一批进入编辑部的“受训”人员,小说组有路遥、牛垦(农民作者,后入上海戏剧学院)、叶咏梅(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之声主任编辑),我也幸运忝列其中。诗歌组有叶延滨(后任《诗刊》 常务副主编),评论组有徐岳(后任《延河》主编)等,多年间先后有二三十位青年作者接受过这种别出心裁的栽培。此外,在很长时期里,陕西作协每年都要举办诸如青年作者座谈会、研讨会、读书班、改稿会等活动,老一辈作家、诗人、评论家、编辑家,都出现在第一线,亲力亲为,或授课,或参与研讨,或动手改稿。此后又整合刊物、大专院校、研究机构的文学评论人才力量,成立了全国第一个文学批评家团体———“笔耕”文学评论小组,重点研究陕西作家创作和陕西文学发展。后来驰名全国的一批中青年作家,一批颇有影响的文学作品,就是在这样的文学环境中打磨出来的。20年前,轰动全国的“陕军文学东征”现象,绝非偶然,其渊薮在于经年浩气的生成和队伍的整体集结。最值得一提的是于1985年召开的“陕西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这次会议,陕西老中青三代作家40余人参加,一辆大客车,载着与会者从西安出发。会议从黄陵开到延安,从延安开到榆林,最后在毛乌素沙漠中秋节的夜晚,全体人员头顶一轮满月,跪拜熊熊文学圣火,以看似游戏玩闹实则虔诚庄严的仪式结束,我把那次会议称作陕军出征的“沙漠圣火盟誓”。正是这次会议之后,路遥投身《平凡的世界》的创作,贾平凹开始写作《浮躁》,京夫动笔《八里情仇》,程海酝酿《热爱命运》,邹志安有了《多情最数男人》,我也开始了《苍凉青春》的写作准备。其时陈忠实中篇写作正得心应手,原本没有长篇写作计划,但当年冬,他在写作《蓝袍先生》过程中,突然勾起对早年私塾先生的记忆,写作《白鹿原》的念头随之而起。从上个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是陕西新一代作家整体崛起时期,可谓豪气干云,人才济济。1986年,我任主编的《延河》,拟向外推出陕西文学新人,计划编辑青年作家小说专号,这个专号,不包括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邹志安、莫伸、京夫等已打出名气的作家,主要介绍崭露头角的更新一茬文学生力军,事先把数十号人马拉到外县一座军营,举办作品研讨和改稿会。专号原计划发一期,但人才实在太多,只好连续两期而且增加印张,以《陕西文学新军三十三人小说展览》的名称刊出,其中就包括现在颇引人瞩目的叶广芩、吴克敬、冯积岐、白阿莹等。正是文学人才的广泛涌现和茁壮成长,才缔造了此后陕西文学的辉煌。
  现在陕西文学界青黄不接已是公认的事实。《小说评论》主编、陕西作协副主席李国平指出:“陕西文学的断代、断层问题过去就有讨论,但几无成效。今天,已是一个严峻的事实,一个令人焦虑的现象,代际承传有断裂之危机。”李国平分析道:“表面症候是断代、断层,实质是思想,是对文学的认知,是精神传承的断裂。我曾参与过若干次青年作家会议,真的有点失望。因为看不到你的内心,看不到你的困惑和痛苦,看不到你对文学理解的深度,看不到你的独立思考精神。20年前所建立起来的文学思想,文学精神渐被丢失,那一批作家身上优质的品格没有得到很好的传承,反而是他们唾弃的东西有泛滥之势。所以,陕西文学面临着代际承传和思想重建双重课题。”著名文学评论家孟繁华指出:“‘70后’、‘80后’ 的陕西作家游离了当下整体文学发展的脉络。我们正在编一个 ‘70后’ 文学大系,20位作家的名单里头陕西作家一个都没有,这让我们非常惊讶。”类似这样的忧虑和批评之声,不时可以听到,这是真实情况,如果连这一点都不承认,那不是负责任的客观态度。
  类似这样的问题,都需要静下心来深入研究。本次“文学陕军再出发”研讨会,规模之大,规格之高,人数之众,声势之隆,超乎寻常。会议除邀请了中国作协高层领导之外,与会专家评论家40余人,陕西赴京作家评论家40余人,各大媒体20多家。上百人的会议,一个上午3个小时,各方面领导讲话之后,留给专家研讨的时间并不多,仅有十多位专家发言,而且规定每人发言时间不得超过8分钟。这能“研讨”出什么?最令人不解的是,陕西一干人马浩浩荡荡开拔而来,头天晚前抵京,会后下午4点打道回府,会上没有安排其中任何一个人发言,如此兴师动众又何求焉?据我所知,这是近年来外省晋京召开文学会议动静最大的一次,但我担心形式大于内容。还是想用会上讲的话来表达我的隐忧:“希望这个会不是在北京放了个礼花,放过去就完了。”真的,我不希望如此。
  我在陕西文学界工作多年,我青春年华中最宝贵的一段,是奉献给陕西文学事业的,我的心血和汗水曾在这片文学沃土上浇洒,对陕西文学的感情和期望,我相信自己不比现任某些主管领导和其他后继者差,爱之深,责之切,一切皆为家乡文学的繁荣与发展。在讨论“文学陕军再出发”之际,忠言有时逆耳,担当大任的领导应该具备听取各方意见的肚量,哪怕是不中听的批评意见。(2014年1月2日《文学报》)


本文2014-1-3 10:34:34由圈管理员白沙海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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