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何迟归】暮光第2话·晶莹

第2话·晶莹

本以为城里孩子都不太接纳我这个陌生人，但这个疑虑却也没能存在很久。才第一节下课，坐在我周围的同学都陆陆续续跟我打了招呼，胆怯的反而是我，因为早上进教室时那奇怪的气氛，总让我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为了赶上新学校的进度，暑假里已经自学完了初三的数学和科学两门课程，没想到此时的蓉城一中已经开始了一轮复习，我原先的未雨绸缪远远不足以应付长达几个月的知识缺口。果然城里学校就是城里学校，我把惊讶深深埋在心底，表现在行动上的则是认真听讲，完成作业，想方设法挤出时间自学那些身边同学已经学完了的东西。

也许是我的位置不显眼，上午上课的老师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个，却似乎没有一个老师注意到我——或者说是无暇注意。一走进教室，他们就会被挥舞着各种教辅资料的同学团团围住。而上课之后，已经昏头昏脑的老师更是忽略了这里。我苦笑着摇摇头。

“乡下哪有这么多教辅书可看啊……也难怪城里孩子成绩好啊。”

在我还没习惯的时候，随着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的响起，老师刚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身边的同学都一个接一个窜了出去，霎时间便不见了人影。

“那个……”我伸手想拦住一个同学问问，却无人理睬。转眼间教室内已经空无一人，连日光灯都被人一并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咚咚咚急速的下楼声，像鼓点一般很有节奏感。

“咕嘟咕嘟……”

教室里突然想起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因播映幻灯而拉上了窗帘的教室里，遽显得阴森起来。我猛地转头，看到靠窗的位置不知怎的还坐着个人。

“诶，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下去？对了，他们下去做什么啊？”

“咕嘟咕嘟……”像是地狱里翻滚着的油锅，这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的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凉意。悄悄绕过去看了看，才发现她面前摆了个烧杯，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液体，正用根玻璃棒搅拌着。大概是水吧，我猜道。

“你在干什么呢？”我好奇地问。

她并没有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循着走廊里透进的不连续的光线，我看到了什么红色的东西。

血……我的脸顿时僵硬起来。莫非她……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血固然是常见的东西，可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环境下，我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全身已经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大脑下达的第一指令是拔腿就逃，最好还能大喊几声“救命”，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挪不动一步，嘴巴也像被胶带封着似的张不开。永别了，世界。我的心里忽然浮现这样的话语。

那女孩将左手伸进了红色的东西……是红色的橡胶手套啊，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我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幸好及时扶住了讲台，才不至于摔倒。随着女孩手臂微微地抬起，我更加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是一只血红的橡胶手套。

这是要干什么？

接着女孩也戴上了右手的手套，然后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块手帕一样的东西，在水里浸湿，接着又拧干，然后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慌忙让了道。借着走廊里透进的光线，我隐约认出了这个面孔，似乎就是早上带了几个瓶瓶罐罐的，名叫“林雅诗”的化学课代表。

她走到第一组第一排，开始擦桌子，桌子擦得很快，可每擦完一组，她总要很慢很慢地从最后面走到最前面，再从最前面走到最后面，视线与刚擦过的桌子不断变换着角度，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一副得意之作。

这是在打扫卫生？

要说是在打扫卫生，这行为也太怪。放在窗边栏杆上的有的是抹布，何必用手帕这又小又不方便的东西？若说不是，却也难以解释。

我呆呆地看着她将全班同学的桌子都擦了一遍。全部擦完后，教室里似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揉揉眼，一切却又正常，与之前毫无差别。

变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变吧。

“果然还是不行啊……那么，下一次也许……”

一直沉默着的女孩忽然开口，倒是令我愣了一下，“也许”后她说了些什么我倒是没听清楚了。紧接着，她一把拉开了掩着的窗帘。强光一下子突围进了窗口，我急忙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嘿，你们在干嘛呢？”一个男声突然炸响，想是已有同学回来了，我调整着面对窗口的角度，一边慢慢地放下胳膊，“我……”

“咦，你是谁？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注意到你？”女孩忽然连珠炮般对我发问道。

这不应该是我的问题吗？难不成你到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张开嘴刚想解释，可是忽然想到，这样的解释很难让人信服，还不如……

“我，我是新转来的同学吴文涛，刚刚才进了教室……”

连我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的谎言，竟然被在场的两人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是这样……”女孩一边嘟嚷着，一边从我身边走过。我尴尬地站在原地，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别走。”真当我刚想回自己座位时，她忽然又叫住了我，“你是新来的？”

“是，我是新……”

“你现在坐哪儿？”她似乎是个急性子，连等我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喏，那里。”我朝我的座位指了指。那是个桌上唯一什么书也没有摊着的位子，极好辨认。

只是眼神瞥了一下作为确认，她紧接着便飞到窗边拉上了窗帘，然后出现在了我的位子边上，像刚才那样仔仔细细地左看右看。

“她在干什么？”身旁的男生大惑不解地问我。

“不知道。”我有些歉意地摇了摇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飞快地跑出了教室，脚步拖着我的满肚子不解而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