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上海的十月,炎热似乎还未散去,可骨子里却又透出一股初秋的凉意。安然录完节目和同事打完招呼就从录音室里匆匆跑出,伴着黑色高跟鞋踩踏光洁地面的清脆声响。录音室是在十七楼的,从十七楼到一楼,一样喜欢坐观光电梯,俯瞰这个城市的夜景。两年了,原来两年了。
苏晨站在一楼大厅里,手指不安分地拨弄着钥匙扣。看到安然下楼,迈开步子就迎上去,带着埋怨还有些宠溺,今天怎么这么慢。安然没说话,钻进了苏晨的车子里。苏晨没有多说,边发动着汽车边递给安然波特曼的糕点,喏,今天是香芋的。
凌晨近一点,上海就是上海,仍有许多绚烂的霓虹灯在闪烁着。路上有踉跄的酒徒跌跌撞撞地走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妖娆地奔赴下一个夜生活场所。安然吃完了两块糕点就系上了塑料袋。两人依旧沉默着。苏晨的余光瞟到了安然,安然觉得很不自在便将头撇向了窗外,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花哨的灯。
小区的灯坏了又修,修了又坏,之后物业就再也没管过了。苏晨似乎很习惯了,他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问安然,要我送你吗?安然撇了撇头,转身便走了。安然住在八楼,一个不高不低的楼层。有她钟爱的落地窗,却没有观光电梯。
安然喜欢在午夜的时候,坐在落地窗旁,点上一支烟。烟灰弹在粉色的烟灰缸里,借着月光,会有一点儿淡淡的粉色落在地上。
初到上海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心比天高的姑娘。无路可走的时候也做过服务员,洗过盘子,租一个月一百五的廉价小房子,一天三餐全是泡面。
房东是个很胖的女人,很符合电影里对包租婆的描述。她经常会敲门催收房租水电费。以至于安然之后听到敲门声便是一阵惊悚。那时的安然,并不安然。
遇见苏晨的时候,安然还在“琉璃”作驻站歌手。苏晨付完帐就随手把钱包放在了收银台上,安然发现钱包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打开钱包,里面是一叠儿红钞和几十元零钱。安然的手几乎是颤抖的,她偷偷地还是把钱包放进了口袋里。
房东在晚上九点的时候敲开了她的房门,“下水管道又漏水了,侬明天马上找人来修修!”正宗的上海口音。安然只得连声应着。房东甩了门便扬长而去,安然恨不得她下楼时就崴了脚。
再次摸出那个钱包是在九点一刻的时候。安然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苏晨来拿钱包的时候,看到安然屋里一片泡面盒,二话没说就带安然去了小肥羊。安然刚开始还有些局促,几杯酒下肚之后就絮絮叨叨地和苏晨讲起了自己所谓“海漂”的日子。
深夜十二点,苏晨搀着深醉的安然在大街上晃着。安然看到脚边一大片落下的梧桐叶,忽然就蹲到了马路边上吐来起来。苏晨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后来,安然干脆坐在了马路上,掩面哭泣,眼泪溅起无数悲伤。是有多久没有那么洒脱地哭了呢?
很多年以前,学校也是有梧桐树的。高三的时候教室在二楼,抬头就可以看见梧桐树。上课走神的时候,就暗暗地数着梧桐树叶,阳光活泼地洒落在树叶上,特别好看。
老师念一模成绩的时候,安然在看窗外澄澈的天,婴儿蓝,她最喜欢的颜色。
吃晚饭的时候,妈妈讲起陈婧离家出走的事,随后便数落道:“看看你们这帮孩子,像什么样子!”安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扒着饭,她只是想快速结束这次不快乐的晚餐。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老师下发了一模成绩单。不那么好看的成绩。安然摇了摇头。陈墨走到了她的身边。
“考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呢。”
陈墨是属于那种爱玩的男生。但绝对不是花瓶型的。他的名字长期保持在级段20名以内。即使如此,他还是老班头号瞄准对象,他叛逆,甚至逃课。这同他的名字一点都不符合。
陈墨不是坏孩子,至少在安然眼里。刚在一起的时候,陈墨每天都买好早饭在楼下等着安然,然后一起上学。安然妈妈发现以后,陈墨就在离安然家最近的路口等着她,风雨无阻。谁都羡慕着安然。
陈墨拿安然当孩子宠着,知冷知热地疼着。安然喜欢那样的陈墨。她觉得,只要陈墨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安安稳稳地做安然。
晚上回到家换上拖鞋,安然直接把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床上。看着自己不那么漂亮的成绩单,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说签字的事情,她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把成绩公开。第二天早早地就到了教室,按着以前学案上的笔记,安然练习了几遍,就果断地签在了成绩单上。
同桌正埋头看着漫画,安然看着她突然产生一种迷路的错觉。她掏出手机给陈婧发了个短信:你在哪儿?陈婧回短信的速度很快:厦门,看海。安然没有继续给陈婧发短信,合上了手机,呆呆地坐着。
也许每个人的骨子里都会有一些叛逆。只是安然一直在压抑,她也想像陈婧一样,抛却一切,哪怕只有一次。可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抬起头听着老师讲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逃不开,而是不想逃开。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勇敢,而是责任太多。
窗外的阳光安静地洒在梧桐叶上,现实不安稳,岁月亦静好。
陈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安然看着她的脸,你黑了。陈婧嘿嘿地笑了,青岛很美,海很美。安然没问陈婧一路都经历了什么,也没问陈婧回来后有没有接受家庭暴力。她知道陈婧一直很骄傲,因为她的梦想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即使再累再痛也值得。
艺术节汇演上,陈婧在台上忘情地唱《最初的梦想》,那么骄傲,那么自信。安然在台下看着她,失了神。
小时候,安然家和陈婧家住在一个胡同里。父母总是以自己的儿女为傲。那时候的陈婧和现在一样疯狂、叛逆,陈婧妈总是拿着安然跟陈婧做榜样。每每听到陈婧妈夸自己,安然的心里不知多自豪。可现在,她却坐在台下,卑微地仰望陈婧。
晚上陈墨送她回家,陈婧也一起走。陈婧总是和陈墨拌着嘴,安然总是安静地听着。她也在暗暗的想,如果,日子能够永远这样波澜不惊,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安然喜欢在晚上在电台的工作,听听别人的心事和祝福,然后浅浅淡淡地安慰,波澜不惊。
面对别人的事情,自己总该是看得透彻。看得开,也走得开。曾经有人通过电台打进电话问安然,现在为止,你有没有忘不掉的故事。安然停顿了一下,说有。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递了出去,却没有能听到安静的悲伤。
当局者迷。
其实,当初若没有苏晨,安然不会那么轻易地得到这份工作,更不会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对苏晨,安然是感激的。可是安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和苏晨之间有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安然可以跟苏晨吃饭,可以陪他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可安然就是给不了苏晨最初的、最真的感情。也许人的一辈子只有一次刻骨铭心。
安然把那份刻骨铭心给了陈墨。苏晨再好,也代替不了。
周末,妈妈打来电话,让安然带着苏晨回家吃饭。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安然知道这背后的意义。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匆匆挂了电话。
安然很明白,妈妈三番五次地邀请苏晨到家里的原因。可安然不想这样。她觉得爱情不是这样的,现在距她梦想中的爱情,已经愈发遥远了。
苏晨开车在楼下等她,安然看着车子后排座位上大包小包的礼品,默默地上车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苏晨侧身帮她系好了安全带。
安然妈妈对苏晨很满意,甚至还问到了结婚的事情。苏晨看着安然答道,只要安然准备好了,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娶她。当时安然的心“咯噔”一下,看着自家鱼缸里的两条金鱼,没有回应。
陈墨以前说过,我会等着你,娶你。那时候安然深信不疑。或许现在,安然依旧是深信不疑,只是物是人非罢了吧。
高考前的几个月,陈墨还是每天送安然回家,送到安然家楼下看着她上楼再自己离开。哪天很巧合,陈墨靠着路灯吻安然的时候,安然妈妈刚好下楼。
安然妈在楼下不顾形象地扬起手掌要打安然的时候,陈墨站在安然前面为她挡了下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安然站在沉默身后看傻了眼,瞬时眼泪就成片落了下来,那天的那一幕,成了她日后拼命坚持的理由,不顾一切的坚持。
安然想,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该是幸福的吧,不管他是好是坏,但至少在他眼里,自己是无价之宝,这很足够。
之后的很久,安然都会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不是悲伤,而是甜蜜,还夹杂着满满的勇气。
陈婧告诉安然下周末五月天来开演唱会。安然喜欢五月天,喜欢阿信,喜欢他们身上的青春的味道。
家里,安然和妈妈的关系依然没有缓和。安然依然坚持和陈墨在一起。安然妈妈也是恨铁不成钢地不肯退让。没收了安然的手机,晚自习限制时间到家,周末不许出去,也不再给安然零花钱。
像是一个牢笼,将安然紧紧地锁在身边。
安然像是决定了一样,非要去看一场五月天的演唱会。可她和陈墨凑了凑,还是连一张门票的钱也不够。
后来安然不知道陈墨在哪里弄到了两张门票。安然记得很清楚的是自己看到门票时的欢呼。
周末的时候,安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是煎熬,可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说要出去的事。
安然走出卧室,小心翼翼地问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妈妈,晚上可不可以出去一下。安然妈妈抬起眼皮开了安然一样,先去做一套习题再说。安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有和妈妈讨价还价,她知道,那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许是带着背水一战的心情,安然超常发挥,很快做完了一套习题。拿给妈妈的时候,妈妈没有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眼睛盯着电视,说自己对着答案,订正。
订正之后再次怯生生地交给妈妈,安然妈妈随手翻了下习题,然后甩手扔在茶几上。安然咬着嘴唇,望着挂钟,有些绝望。她很希望妈妈能允许她出去,可妈妈只是冷哼了一声。
“大晚上的出去干什么,又跟那小子鬼混?”
安然听到这一句话后终于爆发。比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一倍多:“什么叫鬼混?我怎么鬼混了?”
说完之后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在里面反锁上了门,全然不顾妈妈在客厅的喊叫。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安然感觉到一片潮湿。安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很快,安然听到有人在楼下唱歌,是五月天的《知足》,很大声。
安然迅速顺着二楼的窗子探出头去,看到陈墨在楼下冲着她招手。安然看着陈墨,忽然觉得没有那么悲伤了。
陈墨压低了嗓音说,你跳下来,我接着你。安然看着陈墨的,没有丝毫的犹豫,站在窗台上,一下子就跳到了沉默的怀里。
深信不疑。
就像年少的感情,就算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舍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敷衍。义无反顾。
安然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日子。晚上录节目的时候,有人打进电话,沉默了几秒钟,说生日快乐。今年我又能和你说上生日快乐了。安然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哽咽,她说不出话,却又舍不得切掉电话。
电话那面继续说,我等你,等到你幸福的时候,我再走。安然的眼泪哗啦啦的落在面前的工作台上,情绪已经微微有些失控。录音棚外的工作人员切断了电话,换了歌曲放出去。其他同事将安然换了下来,安然坐在棚外,只是笑,不说话。
那么熟悉的一个声音,始终都埋葬在记忆深处,怎么会遗忘,怎么能遗忘。
下班的时候,苏晨拿着一束玫瑰花站在楼下。
生日快乐。
安然因为哭得久了,脸部有些僵硬,扯着嘴角笑笑。然后为安然打开了车门。
苏晨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子,面对着安然拿出戒指盒子,轻轻的打开,嫁给我吧。安然抬起头来,看着苏晨,发现他竟然有些警长,安然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合上了戒指盒,推了回去。再等等吧,我还没准备好。苏晨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可还是收起了盒子说好。
五月天在台上,安然和陈墨坐在台下,安然看着阿信离自己那么近,忍不住尖叫。陈墨握着她的手,安然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眼神稍微向右偏过一个角度,就是被灯光映得柔和的陈墨的脸,那时候,安然那么幸福,几乎晕眩。
可没有想到,那竟是最后的遇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离开。
不遗余力的爱情,最后却成了血淋淋的结局。
安然和苏晨结婚那天。陈墨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大红的条幅上写着安然的名字空气中都是喜庆的味道。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渣,硬硬的,有些扎手。
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安然穿着耀眼的婚纱,触手未及。陈墨忘了是多久以前,自己信誓旦旦地和安然说,我会等着你,娶你。可是时光却是一把锋利的刀子,轻易而残忍地隔开了彼时和此时的场景。
沉淀的不是爱情,而是宿命。陈墨听见司仪说,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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