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
妈妈是因癌症死的,我至今还记得她躺在医院的床上,用枯悛的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从掌心传来的无言叮嘱,早因母女间的心心相通而被我所知。爸爸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抽着烟,来来回回地踱着,但是掩饰不住他的微微发抖。
后来妈就走了,走得虽然平静,但眉眼间还是藏着满满的忧虑,我像偶人一样失去了思考能力,和爸爸一起默默办完了她的后事。回家后我和爸之间变得更加沉默,这使本就冷清的家里更没有一丝生气。后来我们的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常态,爸每天都早出晚归,对我的学习更是不管不问。而我也不想和他有一丝的交流,我一直觉得,是我爸的婚外情,才引得妈妈心灰意懒,最终逝世的。虽然在妈最后的日子里,爸一直守在病房外熬红了眼睛,但那也只能得到妈妈的原谅而已,至于我的原谅,恐怕这一辈子都休想。
还记得那次提前放学,我回到家,还没开门,就听到女人的浪荡笑声与挑逗性的言语,爸喘着粗气,什么话也不说。我在门外木然地站了许久,随后便转身走了,绕着小区一圈一圈地走,我不恨我爸,也许妈的人老色衰使他厌烦,我只是恨那个女人,恨女人为什么都这么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
所以我的交际圈里几乎是清一色的男生,成天逃课、染发、吸烟、喝酒、唱K,不该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做的事我都做过。混迹在男生中的我,还有个男生一般的名字:王晔。我想,大概我一直都会这样下去。
也曾有人劝告过我,但那根本不起作用,我睥睨群雄般的眼神足以使他们在开口之前就默然退却,除了周文宇和孔伟。他们大概是全班最了解我底细的人,毕竟我和他们已经同班了八年。但是周文宇是班内的佼佼者,孔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等生,而我是杂草堆里的刺头,除了学校,我和他们的活动范围不会有任何交集。
孔伟是在一个晚上把我叫出来的,他穿着校服,头发却乱蓬蓬得像鸟窝,正是夏天,他的话也仿佛带着热气。“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我乐意,你管的着?“我斜视着他。
“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妈妈吗?“他的语气有些急促,他家离我家不远,对我家的变故也了解得比旁人多。但是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即刻就变了脸色,“就凭你也配搬出我妈来教训我?你每天朝三晚五地学习,成绩在班里有什么突出吗?你对得起你的辛苦付出吗?“
他语塞,看来这次对话也可以结束了。“我先走了。“我拔腿就想离开。
“别,别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不用了,我不想听。“我连头都不回。
但他竟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害我差点打了个趔趄跌倒在他怀里,我几乎毫不犹豫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清脆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被吓到一般一下子放开了我的手,退开了两步:“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那么,我可以走了?“我脸色一如往常。
“请你听我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跨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周文宇说他喜欢你。“
“你在耍我吗?“也许是靠的太近,他身上的雄性荷尔蒙的气味搞得我心烦意乱,“他是老师眼中的宝,而我是男生堆里的假小子,你觉得你的说法能令人信服吗?“我一边说着一边想把我的手抽出。
“真的,我没骗你。他说老师一直盯着他们几个成绩好的,就怕他们谈恋爱,得网瘾什么的,所以让我来转告你。“他把什么东西塞进我的手心,随即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我感觉手心里的东西咯得人难受,似乎是张纸条,我放进口袋,满不在乎地走进教室,正在晚自习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看我一眼。
到位子上坐下,身后的同学已如往常一些海侃起来,我想转头加入对话,却不知怎地怎么也转不过头去。
整整三节晚自修课,我既没有翻开那纸团,也没有和身后的哥们聊天。我只是在草稿本上随意地用笔涂来划去,听不见值班老师的阵阵呵斥和后面传来的淫猥的笑声。
回到家后,我反常地早早就洗了脚刷了牙,钻进被窝。爸和往常一样还在公司没回家,我颤颤悠悠地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翻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字迹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是他的字迹。我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双手把纸团揉成一团就扔到了枕头底下,然后便关了灯。闭上眼睛,浮现出的是小学时的情景,他总是穿着白衬衫一脸暖金色的笑容,上了初中以后听说也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但他都礼貌地拒绝了,如今……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破天荒地把乱乱的发型梳成中规中矩的短发,穿上了那套不知道被扔进衣柜多久了的面粉口袋似的的校服,也卸掉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妆。我对着镜子检查了好一番,才大起胆子去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正好要从教室里出来,我俩顿时打了个照面。他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这种打扮的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的你,很漂亮。“
“谢谢。“我的声音很低也很羞涩。
“哟,你小子变性了啊?“那些“哥们“一下子也没习惯这样打扮的我,纷纷调侃道。我脸一红,并未答话。
整整一天,我都魂不守舍,只是想着早上他的那句赞美。到了晚上,孔伟又来找我,这回倒是我急切地想从他那儿知道些什么了。他说,周文宇要去考市一中的提前招生班,而凭他的水平,被录取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我以后还想见到他,除了考进市一中外,别无其他选择。这每个字都如重锤般敲击着我的笑容。早已抛下了功课的我,要考上市一中,谈何容易。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什么也不说,便转身离去。
这个夜晚,我几乎一夜无眠。
没过几天,就是期末考试,仅仅三四天的努力也许使我的分数上升了几分,却还是在班里倒数五名中徘徊。休业式那天,我久久看着手中的成绩单,心里无比失落。年级前五十去报告厅参加休业式及表彰大会了,留下我们一干普通人在教室听着音质并不好的广播。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休业式结束,暑假便开始了,同学们都有说有笑地背起书包回家,也有些三三两两要去聚个餐,想必已经事先得家长允可了。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出教室的,看着欢欢喜喜走出学校的同学们,心忽然泛酸起来。
“他说,你这次分数已经有进步了,你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可以努力。“孔伟从一旁冒出来,一边和我说一边四处张望,就怕哪个老师忽然出现,确定周围没人之后,他把一个小小的盒子塞到我手里,便一下子飞快跑走了。
又是什么东西呢?我依然到了家才敢拆开来看,是一只蝴蝶结发卡,发卡这种东西,自我上初中以来,就在我生活中消失了吧。我把发卡紧紧攥着,金属的部分传来阵阵凉意,让我的神智清醒了些。
为了用上这个发卡,我第一次蓄起了长发,这算是女孩子的专利吧。一个暑假,我待在家里,再没有和那帮哥们一起出去过,我翻出了初一初二甚至是小学的课本来看,那些抄过的作业,我也又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遍。
等到开学上来,班里已经找不到周文宇的身影了,老师说,他是全校唯一一个考上了市一中提前班的人,并号召大家多向他学习。他果然进了市一中,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小小的激动。但同时,一阵淡淡的恐惧也钻进了我的心底,我低下了头,再没听清老师说了些什么。
孔伟不再来向我转达些什么了,大概是因为周文宇离开了这里,他也没空联系他了吧。我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越来越重。
我记不清初三这一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大概是做掉了比我还高的考卷,没日没夜地背单词和古诗,我的身影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老师办公室里,但这还是无用。走出中考考场的时候,我依然紧张到全身摇摇晃晃,有佼佼者在一旁对答案,我竟一点也不敢靠近,甚至还倒退了几步,怕那些声音趁我不注意钻进我的耳朵。
参加毕业典礼那天,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半同学被留下来参加大扫除。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我则负责清理抽屉。同学们的抽屉里大多是写过了的考卷、课本,也有好久没吃以至于烂了的苹果之类的东西。理到孔伟的抽屉时,我看到一本正翻开着的草稿本,但上面打的却不是草稿,而是一开始潦草,到后来却越来越端正的四个字。
我放下这本草稿本,他却正好看见我的举动,手里扫地的动作也一下子停住。我一步步地向他走去,他却看上去越来越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但他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转头望向我自己的课桌,那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是如此刺眼,刺得我流出了眼泪。等我转过头,他看见我流泪,更加语无伦次:“对,对不起。真的……我……他……我没有骗你,他真的……“
还说什么呢,面对已经破茧成蝶的女孩,我的眼泪流到心上,分明不是被骗的气愤,而是感激。
“你别这么紧张。“我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泪,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过头,我看见湛碧的天空上挂着一轮炫目的太阳。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一个无比美好的世界,还有两份最珍贵的感情。
“谢谢你。“我抢先一步,将他的“我也是“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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