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手札

 

　　【引子】

　　“叫你衣加好不好?拉拉衣加。三弦琴的意思呢……“

　　“阿加，靠近猎物的时候要微微屏息，用脚上的肉埑走路，这样才不会被发现，知道吗?“

　　“阿加，我教你最好的狩猎方位，记住了啊!首先要辨风向，不要让你的气味被猎物发现……“

　　“我的阿加真棒，这么小就能猎杀野兔了!“

　　“阿加，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爸了。你爸爸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棕狐。那年我们在阿尔泰相遇，一起听三弦琴的声音……“

　　“阿加，今天我们去猎斑羚，你在边上看我的狩猎技巧，明白吗?“

　　“阿加，杀死这种大猎物后，要把血迹舔干净，铺上树叶隐藏气息，再拖到洞里。这样就不会引来其他动物和你抢食了。“

　　“阿加，我要你最为小心的就是前面那个猎人。他叫老格勒，经常捕一些小动物，也说不准会不会对我们下手。所以你以后捕猎时碰到他就避开，明白没有?一定要记住……“

　　“阿加，不要出来!听到没有!快进去!妈妈保证会逃出来找你。快藏起来啊!快点进去……“

　　“阿加，好好活着!“

 

一

　　我的母亲温莎是阿尔泰山谷里最漂亮的狐狸。

　　她说她在山前的额尔齐斯河遇见了我父亲，一只聪明得令她折服的棕狐。

　　他们在春天相爱，在静静的繁星下听小镇里传出的三弦琴声。

　　然后父亲采一朵花给母亲，母亲羞涩地笑起来。

　　于是我叫拉拉衣加，俄罗斯语中，三弦琴的意思。

　　我心底常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喊着，阿加，阿加。

　　母亲走了，父亲也不知所踪。

　　留给我的，是接踵而来一夜又一夜的噩梦。梦里母亲油亮的毛发浸满了鲜血，她声嘶力竭地向我喊，阿加，不要过来，快回去，快回去……

　　那时我藏在草丛里，看见母亲不幸中弹后眼里无限的悲戚和决绝。我想，我憎恨一切猎人。

 

　　二

　　我成为了阿尔泰山谷里的王。我记住了母亲传授的一切狩猎智慧，加上我又有父亲一半的血统，所以能够畏惧的，只有人类。

　　初夏来临的时候，山谷渐渐转暖。阳光漫过重重树林，被剪碎了洒在地上。带着清香。

　　我来到额尔齐斯河，怀念母亲，怀念父亲。

　　“砰!“

　　枪响，群鸟扑簌簌地冲向天际。我警惕地竖起双耳，匿在草丛里，缓缓向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途中经过一个小屋，里面有个人类孩子。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终于在临近草丛末端遥遥望见了几个身影。

　　远处二三十米，老格勒举着枪同两只公狐对峙。一只受了伤，另一只愤怒地瞪着猎人。应该是尼西和石头。他们是山谷里最好吃懒做的狐，不主动猎食，老是偷袭人类圈养的牲畜，今天终于被抓了现行。

　　我想老格勒一定用完了子弹，否则早结果了他们。果然，石头发现了这一点，目光瞬间变得凶狠，扑上去与老格勒撕杀起来。老格勒掏出弯刀躲闪得比较狼狈，但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不久石头就伤痕累累，无力出击了。本来胜负已定，可我敏锐地捕捉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而急切。我向后望去，是那个人类小孩。

　　他越过我，目光清澄而天真，即将走到老格勒身旁。

　　“卡卡，快回去，听到没有，快回去!“老格勒大声地向身后喊。

　　那个小孩定住了，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呵斥，隐隐有些害怕。

　　尼西和石头显然也望见了小孩，目光里惊喜一闪而过，艰难地爬起来，准备最后一搏。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排斥一切的人类，因为他们，我失去了母亲。

　　所以我本并不打算介入。

　　“卡卡，听到没有，快回去!快回去啊……“老格勒再次喊起来，微微有些颤抖和焦急。

　　我被这急切的呼喊晃了心神，心底另一个声音与它重合起来：

　　阿加，听到没有，快进去!快进去啊……

　　那是母亲声嘶力竭的呐喊。我望向小孩，他的目光犹如当年的我一样，盛满害怕和惊慌，浮着泪光。

 

　　三

　　我还是出手了

　　“呜——“我大叫一声从草丛里窜出来，走到尼西和石头身旁。

　　他们看见我兴奋地叫起来。

　　我示意尼西和石头先回去，他们不舍地望向一边的羊，悻悻离开了。等他们走远后，我对上老格勒的目光。

　　他的眼睛像极了我的母亲，坚决，果断，悲戚，盛满了厚厚的风霜。

　　我伫立着，看见他把名叫卡卡的小孩揽到身后，心底微微动容。

　　最后，我转过身跑进了山谷里，不去看他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四

　　清晨，我起来觅食，隐隐嗅到山鸡的味道，离我很近。走出洞穴，我看见两只山鸡被捆绑着束在草堆里。那种草绳，是老格勒的。我有些吃惊，他竟知道我住在这个洞穴里。同时我也明白了他没有敌意。这两只山鸡，像是酬谢一般。

　　难道是谢我昨天的举动?

　　我突然有些烦躁，感觉自己背叛了曾经的誓言似的。我想我应该讨厌猎人的。

　　不知不觉中我又到了额尔齐斯河。想起以前这个时候，母亲总会用舌头舔干我湿漉漉的棕毛，骄傲地说：“我的阿加和我一样漂亮!“

　　可惜都过了这么久了，母亲终究没有回来。

　　“阿爸!阿爸!你看，那只是昨天的小狐狸!“旁边传来儿童清脆的喊叫。我心中一惊，想，什么时候我的警惕性这么低了——也许是想起母亲的缘故。

　　不过我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这对猎人父子向我走来。老格勒用人类的方式向我表示友好，像是让我到那个小木屋去。我跟在蹦蹦跳跳的卡卡后面，来到了小木屋前。

　　小木屋正堂前挂着一张野狗皮，旁边竖着杆子，上面挂着兔肉和鸡肉。我发现里面并没有狐狸的皮毛或肉食，微微惊诧。

　　卡卡大胆地抚摸我背上的棕毛，温暖的小手像母亲爪上的肉埑。我低下头，表示友好。他像阳光一样干净而澄清，身上有清草的气息，给了我另一种奇异的感觉，并不排斥。老格勒弄着饭，让卡卡与我玩耍。我想这是一种信赖。奇迹般的，我竟接受了他们。第一次有人敢亲近我，而我却不讨厌。

 

　五

　　我成了老格勒的常客，往往还没踏进院子，就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搂住了脖颈。卡卡不知道我的名字，每次都亲热地唤我“阿狐“。

　　“阿狐，快来，阿爸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卡卡飞快地跑向后院，语气里有掩饰不了的激动与兴奋。

　　我跑进院子，看见老格勒从大卡车上跳下来，手上抱着一只棕色的狐狸。那身皮毛在阳光下如绸缎般油亮，有一个答案隐隐要跳出来。我走向那只母狐，看见她温柔而惊喜的目光，看见她腿上那块熟悉的伤疤，是母亲!我惊喜地叫起来，扑过去拥抱她。她用爪子抚摸我，低低呜咽起来。卡卡也跑过来抱住我们，他把头埋到我柔软的颈毛里，我快乐地说不出话。

　　老格勒告诉我说，母亲受伤那年，他买下了她，送到了动物救护站，养了几年，如今病好了带回来，本想让她陪我和卡卡，却没想到她是我的母亲。

 

　　【后记】

　　我渐渐喜欢上了卡卡和老格勒。

　　初夏的额尔齐斯河畔，我卧在草地上，左边是温柔的母亲，右边是天真的卡卡，还有老格勒。他们一个唤我阿加，一个唤我阿狐。

　　我把头埋到母亲脖子里，卡卡的手横在我的肚子上。对上老格勒的目光，我想，有这么一种人，他们值得你亲近。

　　六月的阿尔泰山谷，明媚温暖。

　　还有静静流淌的额尔齐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