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手机闹钟铃铃响,又是如同复制粘贴般的一天,男人起身,摁掉了那喧嚣,掀开被子,穿戴好衣服,迎接忙碌的一天。
准备刷牙。走到镜子面前,男人盯着眼前的自己,觉得这样的装束显得有些平凡,就和三流小说中的路人一样。
理着平头,高高瘦瘦,穿着职业装打着领带。若不仔细打量脸上画着的几丝皱纹与手上长出的几个硬茧,或许还有几分经理的模样。
他不会忘记这装束的背后——
一年前他们家的生活很拮据。那时他还是一名在工地上甩着汗水的工人,不甘就此碌碌无为,和妻子商量后报了一个职业培训班,还买了很多职业技术的书籍在家里苦读。那一年是拼搏的一年,他如同即将高考的考生一般忙碌。
那时他只是想着如果当年高中时能够多认真学一些就好了,考一个好的大学,有文凭也就不愁找工作的事了。可事实是,他就这么把高中混了过去。
后来是职业技能考试,如愿以偿地进入一家大企业,他在工作上,勤奋,务实,热心,并且精于人情世故,不到半年便升职到管理职位,事业正是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
右眼的余光斜撇到时钟,男人忽觉时间有点紧,便开始狼吞虎咽。妻子在一旁幸福地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男人的侧脸,眼神温柔,仿佛是在看一个调皮的大男孩。
他们没有孩子,因为在一年前他们的经济只够混口饭吃,而这个男人可以说是跟她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她从来都只把他当作自己的哥哥来看待,直到高中时他把她带到一个小公园,边抽着烟边对她说了告白的话。初中后他上了县里最差的高中,而她考上了师范。
从此以后便是漫长的爱情长跑,高中毕业后的他不听她的好言相劝,依然和那一群社会青年们混迹,总向家里伸手要钱,有时也会敲诈勒索一些学生。二十岁那年,他迷上了赌博,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甚至偷走了母亲的首饰去当作赌场的赌注。
她再三劝告,却被一个巴掌扇倒在地上。
那时的她对他简直失望透顶,扯着他的胳膊尖叫着提出了分手。许久再折返赌场,他沉默不语地倚坐在一个没有光线的死角,眼神黯淡无光,往肚里灌着一瓶一瓶的烧酒,身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与嘈杂的人群是那么格格不入,如同一个死物。她心里也是阵阵割心般的酸楚。后来她狠心地断掉了与他的所有联系,她把以前的一切回忆都焚毁。
分手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毕业后她选择了教师的工作,把自己扔进无尽的书卷与论文之中。虽然常常在父母的压迫下去相亲,却也只是过过场而已,她觉得自己恐怕很难再忘掉他了。
直到开学的那一天,新生报到时,看见了他。
“孩子都有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显得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好久不见,你变好多嘛。”
“哈,这是我表哥的孩子,他今天有些事,叫我带孩子过来报道。”他笑的很自然,“你都成了一名老师了嘛。
据说他在那事之后就去服兵役,期满两年后回来在工地上工作。部队将一匹不羁的野马改造成了默默耕耘的黄牛。虽然只有高中文凭,但是他肯吃苦耐劳,这一点是她最看重的。
后来是事情似乎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了。
男人好不容易挤上公交,正了正衣服,抓着把手站稳。
匆匆出行竟然忘记带上手机,不过也没关系,上午的班只要到十一点就可以回家了,况且办公室也有电话,不太要紧,男人便决定不回家了。毕竟时间宝贵,他可不想在就任第一个月就被记录迟到。
窗外风景如同倒带电影般一一掠过,有个男孩在街的那头玩闹着什么,至于男孩身后的店面与广告牌,都已经是烂熟于心的场面了。而今天阳光却十分活泼,穿过玻璃拍打在他的脸上,一如即将展开的,幸福美好的未来。
来到摩天大楼的脚底下,他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虽然不止一次看见,但给他的震撼也不小。再在这里上几个月就会习惯了吧,生活在这个忙碌的时代,只要建好自己的那份幸福快乐,就已经能让他满足。
“早上好。”边上的保安一脸笑容地和他打着招呼,正如他对领导那样。他不作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迈进了电梯。
他才来这里上班并没几天,还没有和同事们熟悉过,所以常常会主动地去送一些给各个楼层的同事以此来混个脸熟,而与他在同一个办公室的是一个瘦瘦的小伙子,鼻梁上顶着一副玻璃瓶底一般厚的眼镜,很内向,时常半天都一言不发。
他转动门把手,开了办公室的门,第一个入眼的便是那个小伙子,门继续向内转着,却看到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这是哪位呀?”他笑着走近了办公室,走到那个陌生人的面前,他这才看清楚那人的样子,脸上爬满了痘痘,头发却翘地很高,如同一个还未开膛破肚的菠萝。
“由我接管你的事物。”沉默三四秒后,菠萝盯着电脑显示屏平淡地说着,“这是上面的觉定,你被辞退了。”
“什么意思?”男人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从来没看见过的人的话,“那我为什么没收到通知?”
“喏,就在这。”那只菠萝手一甩,一封信似乎像是凭空变出来一样躺在了办公桌上,“本来准备叫人送到你家的,正巧你来了。同样的,我们以短信的形式发送到了你的手机上——你没收到?”
“什么……”他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滑稽。眼前这个人的能力又能比自己高多少?就这样把自己一年的辛劳给毁了?
像是看出了男人的心思,新的管理者说道,“公司查出你以前在县城里干过一些违法的事情,这也是你被辞退的原因之一。你不信被辞职了的话,现在可以去找领导谈谈。”
“……”男人没有说什么,感觉自己心里似乎安了一枚定时炸弹,可在没发作之前也只是默默的退开了办公室。在门就要完全关闭的一刹那,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目光不介意地夹过门缝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那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正好低着头,黑色镜框下的一双眼睛暗着,脸上的一抹诡笑难以遮掩。
这事情或许还没完。
走出公司,男人有些颓唐地坐在路边的凳子上,手心直冒冷汗。
就这么完了?这样辛辛苦苦得来的工作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被一起带走的,还有他正铺设好的未来蓝图。
门口的保安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了。他扯了扯领带,站起身,不敢再走进去。现在又能去哪呢?他想到了自己的兄弟,高中时结交的兄弟。现在似乎还在混迹,虽然平时的交集不多,但是有时还是会找他闷头喝上几瓶,甚至叫他来帮一些事。
他不敢回到那个狭小的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起同甘共苦这么久的妻子,该如何对妻子说出他已经一无所有的事实。
阴暗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墙面上斑驳着一块块印记,似乎还有水从天花板滴落,墙角的蜘蛛网肆无忌惮地张着……这所破旧不堪的公寓,似乎就是他兄弟的那个所谓的家,从前都是把他约出来吃喝,他已经好久没去拜访过他家了。
他也从不知道这么多年没有工作的兄弟是怎么一个人摸爬滚打活下去的。
401……他凭着残存的记忆走到那块已经锈迹斑斑的门牌号前。可能是因为门平时遭到拳打脚踢的次数太多,已经有几块漆掉了下来,似乎敲一敲就会裂掉。
男人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男人喊了喊兄弟的名字,突然吱的一声,一只老鼠从门旁窜过。但很快陷入安静,天花板的水滴滴在地上的一个小水潭上,滴滴嗒嗒地只剩下回响。
没有办法,没有去处,无路可走的男人只好低着头回家。
他眯着眼看了看炫目的日光,估摸着大约是在十点左右,公交车的高峰期已经过去,车上没有了平时的拥挤,他甚至还做到了位置上,这让他有些不舒服。这个点,窗外的景物似乎全都变了模样,他仿佛是在另一个城市。
走到楼下,他才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栋房子。
他的家是四楼右侧的那一间,这是两年前贷款凑钱买的商品房,虽然只有八十个平方,但对于他和妻子来说已经十分满足,他们说好要在这栋房子里住上一辈子,即使以后他们的孩子去了什么地方,他们也要白头偕老。
而现在站在门口的他害怕这个恶消息会让妻子对他彻底失望,他怕妻子就此离开他,而那些诺言都如同碎瓷。不过妻子现在应该也是在上班时间,他还可以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他尽力平息内心的焦乱的情绪,先进房间再想想中午怎么和妻子交代吧……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了转门把手,他们走之前都是会上锁的,所以向右多转了两圈。他似乎听到了门内有稀稀疏疏的声音。
有小偷?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一把推开了门,他服过兵役,相信自己能够制服小偷。
可眼前的这一切对于男人来讲比小偷还来得可怕,他看见沙发上妻子正匆忙地拿起衣服遮住自己的身体,而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也慌乱地站起身提起裤子。
男人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怒火一下子便燃开。他两步走上前,一把把那个人的头转了过来,怒目圆睁地盯着他。
而眼前这张面孔再熟悉不过,是他的……兄弟。
他心里明白这个兄弟对他有多重要,他只要几个电话便会有一帮人跟随着他,而如果闹翻了的话,男人不仅失去了他的援助,说不定还会遭到毒打。他这才发现自己引以为豪的退伍军人身份在此刻变得一文不值。
而妻子这时窝在沙发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俩,似乎没有站在任何一边的意图。
“你他妈对我老婆做了什么!”男人提起他的衣领,朝着他吼了一句。要不是碍于他的关系和一点理智,男人早就要将他粉碎。
“你不是看见了嘛,她自愿的。”兄弟反倒是笑了出来,眉毛上挑,“怎么?”
男人再也忍不住,一个巴掌狠狠掴了过去,甚至打得自己手心都生疼,兄弟陷倒在沙发下,显出脸上一块扎眼的红印。男人又是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肚子上,他兄弟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男人不知为何有些发虚,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这个所谓的家。
掏出一包烟抽着,心里五味杂陈,头昏脑胀,看不见人听不见声,只感觉像是被世界抛弃了。男人用烟头摁在自己手心,炽热的灼烧感使他有些恢复神智。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只一个早上便毁了他的一切,甚至没有留下丝毫剩余,一幅美丽的画卷变成空白。可又是谁毁的呢,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有想要跳河自尽想法,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向河边。
这时他看见手心汨汨地冒出血来,并且很快沾到了袖口。他赶忙半趴着去清洗自己的袖子,却发现另一只袖子也布满血污,干脆把外套脱下扔到河里。
“叔叔,我爸爸不见了……”他感觉到有人在扯着他的裤腿,转过头,看见一个孩子正看着他。
“没事,叔叔带你去找。”
再后来,男人似乎带着孩子到了另一个城市,租了一幢阴暗的房子,拉上窗帘,可以完全遮挡太阳,而房间里则伸手不见五指,不知白天黑夜。永无止境的冰冷黑色似乎吞噬了一切,稀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时常会夹杂着凌厉的怪响。而他却感到格外的满足。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小时还是几天。
门突然开了一道缝,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穿着藏蓝色衣服的几个人从门外走进来,刺眼的光芒扑打在他的脸上,接着,冰冷的金属拷住了他的双手。
“队长,找到杀人犯了。”
他只听见这一句话,便被几个人围住抬了出去。
刺眼的日光铺在脸上,谎言和誓言都烟消云散,在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安详地上扬嘴角。
这场戏本不该是这样表演,而我却自欺欺人毁了一切。
本文2014-4-12 16:35:39由圈管理员蚊子最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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