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这本来就是你一个人的游戏,而我一直陪你玩了这么久。现在,我累了,蘩。
青春年华中的升降与沉浮
拥挤的,蠕动的人流。
我站在校门外皱着眉头看着,又低头看了一个手表,然后,义无反顾的汇入了这股涌动的潮浪。
一个月前,我随父母来到这座陌生的沿海城市,浪漫的父亲选择了乘船,于是我便有幸第一次目睹了海的尊荣。蔚蓝的手臂将白色的船只紧紧搂住,湮没恋人们私私的窃语,也湮没人们扔下去的塑料瓶。我看海的时候整个人都靠着栏杆,若有所思。耳边响过刚上船时隆隆的发动声与尖锐的抛锚声,它们尖叫着,拥挤着,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耳膜。巨大的日轮劈天盖地的倾斜下来,海上,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仿佛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几个小时后,我的足迹便印在了一片新的土地上。我如一个未曾谙事的孩童,歪着头打量着。看着面前这张故作严肃的铁青的面孔,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如此遥远的城市,不会是我的城市。
一群逃跑的孩子,光着脚从村口出发。他们在做游戏,游戏的内容是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只有等找到后才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着无限的活力,这活力是他们可以上蹿下跳的资本。而他们贪婪地挥霍着这种资本,炫耀上帝给予他们的特权。他们从村里跑出去。瞒着大人们。他们大声喧闹着冲过田野,路边尖锐的草叶轻轻咬破了他们细嫩的皮肤。真调皮!他们清脆的笑着,拔起了那株草,野草的叶尖上沾着他们的血迹。他们将它揉碎,又呼叫着远去。
刚到这座城市我便生病了。大约是要考验我是不是能够在这里生存下去吧。高烧一直退不下去,但我却不想去医院,我受不了。一天到晚,我便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看城市耀眼的街灯在一个时刻争先恐后地亮起,五颜六色地倒映在地上,互相重叠。
母亲也一直没有去上班。我不肯去医院,她只是摇摇头,就熟练地拿起药罐与一大包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药味她任性的女儿操劳着。门外,烟气与药香夹杂着刺激着我的鼻粘膜。我想起去年冬天,母亲也是这样一直给患有支气管炎的外公煎药的。朦胧的药香中传来外公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隔着一碗汤药,他与我吃力地说着话。那年冬天,外公,母亲,与我都活的很辛苦。
从此我爱上了中药。仿佛里面,有外公的味道。浓郁的颜色里,倒映出一个时代的光辉与一个时代的落幕。
为了找寻,一群光脚的孩子奔跑着。他们抓住了路边的麻雀,告诉它不要害怕然后又将它放飞。受惊的鸟儿一时未反应过来,跌撞在地上,扑腾着翅膀趔趔趄趄地飞走。他们大笑。但这笑惹恼了太阳,于是轻柔的光线逐渐真是起来,密密地织成一张金色的巨网。孩子们吮着手指,嬉笑着浇灭这灼热的火舌,拿石头将高高在上的太阳砸的鼻青脸肿。真是一场无聊的游戏,但他们乐此不疲。
我也许要感谢上帝让我选择了这所学校。在所有暗淡的面孔中,每一张都似曾相识。直到熟悉的背影闪过,突然在这万籁俱寂中大放光彩,旋转的世界停下来,回到它应有的位置去。
“春迟。”
停滞在这四目相对的一刻。
那天,我转身回到家中,对着前来开门的母亲灿烂的笑了。母亲不知是被我的突然出现还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笑容吓着了,整个人仿佛僵硬了一般,扎在原地。但父亲,显然已经习惯了我的阴晴不定。他放下茶杯,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哀乐。那天,他问我:“然后?”
我又笑了。笑容中掺杂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于是我又回到学校,走进教室,在春迟的身后坐下。临时换班的决定,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觉得我不只应该感谢上帝让我选择了这所学校,还应该感谢他给予我如此伟大的父母,果然,他们,从未让我失望。
于是,两年后的今天,又一次同时坐在同一间灰白的教室,呼吸中同样污浊的空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父母来这座城市工作的关系。”我轻描淡写的说完,埋头整理书本。
于是宁静如死水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变换出万般绚丽的镜头,迅速占据我原先的生活轨道。
一座暗红色的城堡冷不丁地出现在平野的尽头,拦住了大片的飞鸟也拦住了孩子们的去路,将它身后无言的天空,染上同样寂寞的颜色。没有过多的惊异,孩子们欢喜的进入了这片陌生之地。墙上是潮湿剥落的油漆,被阴冷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油画如同一个没落的欧洲贵族。闯过曲曲折折的华丽长廊,他们大肆践踏这里要命的死寂,向一个古老的文明发出挑衅的讯号。沉默的古堡便以一种喑哑的咕噜声来回应他们,含糊不清的话语,如同一段褪色的历史。
整整一个下午,我望着春迟的背影发呆。她瘦削的肩膀仿佛蜷缩在一具嶙峋的骨架中,阳光映照出她姣好的面荣,如同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
年过五旬的老师在讲台上依旧风采尚存。他慷慨淋漓地说着一些新学期应该说的话,做一些新学期应该做的事。他的话字字铿锵有力,却像极了他身后的这座现代化的都市,遥远而又机械。我揣摩着木制桌面的纹理,看它们是怎样的延展。白色的灯光铺满我的头顶,反射出好看的光,将浮起的灰尘照出一个个棱角。
这个老师的话仿佛很有影响力,全班同学的激情都被他调动起来,时而欢呼,时而嚎叫,每个人的脸上时时刻刻都在变换着色彩。然后我才明白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表情。
但,他们的情绪被他人主宰着。
终于,我的无动
“木子蘩同学……”老师的神情很严肃,使得刚刚还在疯嚷乱叫的同学一下子安静下来,认真地转过头来看我。
仿佛看一只动物园中的猩猩。
我抬起头,笑了:“老师,什么事?”
面前的人显然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匆忙地变换着选择一个合适的神情来应对我这突然的笑。也显然没有多少人会有我这样的厚脸皮。
“呃,没事。”
他说。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老师讲话的时候不要分心。”这一句是带着无奈的语气说的。瞬间,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曲折的迷宫,细长而狡猾的走廊。光线透过满是沧桑的天空投射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凝聚成大片的浓墨。纯白的大理石地面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黑曜石镶嵌的壁画显出一派过时的雍容与华贵。孩子们四处乱窜,从这头跑到那头。但总是被耍弄,回到同一个起点。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挤在一起思考。他们拾起一片生锈的钥匙,去找寻一扇生锈的门。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响彻了整个昏沉的校园。周围的人再一次逐渐失去了光泽,一个个消失在狭小的门口。我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包,犹豫着该带什么回家。后来我决定,什么也不带。
“春迟,我们去喝奶茶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笑。我怕吓到她。
从生命的一开始,春迟就一直真实的存在着。春迟的家就在我家对面。春迟的父亲,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却固执得如同一块石头,在中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天南地北的搜寻臆想中的所谓灵感与契机。每次外出归来,总得迎接妻子那一张阴沉冰冷的脸。无数次,小小的我带着小小的春迟从她家逃离,在任意一家奶茶店中,耗上一整个早晨或是下午。直到两年前,一切定格在那个初秋的黄昏,一纸薄薄的离婚协议书强而有力地宣告了一个家庭的彻底瓦解与崩溃。我忘不了在法庭上,小小的春迟选择了父亲。父亲很孤独,我要陪他。春迟哭着对我说。
于是她走了。第一次离开了所有熟悉的人与物,随父亲四处漂泊。在火车上,她笑得格外迷人。
春迟,我们去喝奶茶吧。那味道你还没忘记吧。咖啡味的,草莓味的,哈密瓜味的,以及你最爱的巧克力味的。春迟,我们去喝奶茶吧,不是为了逃离,也不是为了消愁。春迟我想看见你的笑,我的被你从火车上带走了。春迟,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那扇门隐藏在一条廊的尽头。脆弱的门在门框中伶仃地摇摆,呻吟着。铁质的把手被岁月氧化,仿佛随时都会变成粉末。他们小心地插入钥匙,轻轻地转动。所有人都停住了喧闹,专注地等待。在一声轻弱的吱嘎声中,尘封已久的大门终于被打开。
白色的阳光肆意地撞击着厚厚的玻璃,仿佛在宣战,为一个时代的离去。我轻轻摇晃着镂空的陶瓷茶杯,等待着里面黑色的浓郁的深沉的液体逐渐冷去。抬起头,微微眯起慵懒的双眼,看脆弱的光线从杯子的镂空部分穿射进来,微微照亮那圆润而有冰冷的边缘。为了美丽,被镂空,却不再完整,一如时光的磨刀在我们的心上留下的创伤。
“父亲死了。”
没有伤痛,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恍惚中的呓语,从回忆的深处传来,重重的击打着我日渐迷离的脑子,仿佛是预示着唯一的光亮的熄灭。
于是春迟也不再完整。她的双眼看到美丽也看到创伤,她的双耳,听到赞美也充斥着哭声,她的曾经美好纯白的灵魂,竟也经历了苦难的洗涤
我没有问下文,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母亲那里去。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人终究都会变,会在现实面前催生出无数的利器来将自己干瘪的身躯牢牢地包裹住,从此不再松开。只是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幻想着一个喝奶茶的孩子永远只会在粉色的时光中吐泡泡,笑着,笑着。
“木总经理,会议的时间到了。”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缝,弱弱的传出一个细小却冰冷的女声。我轻轻地冷笑,放下咖啡,将门拉开,又快速地关上。
十年前,是春迟第一次没有点奶茶,她大口吞咽着一杯烈性的黑咖啡,轻蔑地冷笑着,在我的惊异中决绝地走出了玻璃门。只是,我们都没有看到,那光滑地板上滚落的泪珠,什么时候,已不再苦涩。
在这扇门后,那是一个绚丽的世界,有着全部的繁华与全部的热情。那是无限先进的文明,是智慧,是财富,是明亮,是快乐!那里有无数说话的嘴,有无数伸出的手,有无数前进的腿,有无数不断蒸发又不断生长的灵魂。那里的一切都是廉价的,它给予所有生物以相同的空气,相同的养分,相同的躁动,相同的欲望;那里的一切又都是昂贵的,会有迷惑,有失真,有欺骗,有罪恶。当我们终于费劲心思找到这扇门后,我们都面临着一个抉择:生存,还是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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