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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只是静静走过

作者:沈珏 发布时间:2014-04-13 14:43:59

  他睁眼打量世界的第一刻,最大能够触及到的距离是放在自己脑袋旁边的小枕头,模糊之中微微能辨出些光,即使此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睁大眼睛,神色仍旧显得呆滞。整个色彩就像是刷在墙壁上的油漆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地糊在他的两眼间,扯不掉厚重帷幕,世界向新生儿低头,尽量温柔,给予他第一眼的回报。

  可他又开始害怕,被这喧闹的环境弄得不知所以,扭动身体想要去努力探听、探听母体之中血液流淌的沙沙声,想要重回被腹腔包裹的温暖里。可他还太小,太小!小到不能分辨人声和噪音,无法理解萦绕耳畔的声响里夹杂了多少感动、酸楚、遗憾,叹息之声。实则他该感谢上帝,没让自己打从一出生就能清明看这世界,数不尽的未来里他还要为这鄙夷低头遮掩。

  在十五厘米眼睛能够感觉到的距离里,最广45度的视野里,他看见有人朝自己俯身,额头莫名被润湿。他张张嘴嘴,可除了“哇……“的哭泣,再也吐不出什么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口就要大声哭喊,似乎是为了往后纠缠的生命诉出了第一回苦楚。

  大人们看他,用不解的、鄙夷的,道不出任何字句的神情仅凭一双浑浊的眼。惟有他的父亲,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保温箱上的牌子。上面写着他孩子的出生日期,被标记上了床号。他看得出神,至始至终都沉默着。

  ——出生记录

  两度光阴一:红色

  「父亲」

  在米迦勒小时候,父亲这个词眼就莫名和手里紧握的奶瓶画上了等号等号,不是因为他随便、无知,而是自被抱回家抚养后,他几乎看不见他的亲人。每日每月,总有一群小朋友在家前的公园里玩闹,同龄人的吵闹声更能引起米迦勒的注意。可他没办法出去,他真的还太小了,连平日里在家乱爬还会撞到东西。

  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隔着扇窗,窥探外面偌大的世界或者是听着各种声音想象模拟着小朋友在一起做游戏的场景。

  他的小胖手短到能紧紧拥住的只有吮吸的奶瓶。他生活,枯燥乏味,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用二十个小时睡觉,剩下的四个小时就是一停不停哭闹着找爸爸或者是想尽办法让阿姨带自己去院子里。

  院子,在米迦勒的印象里,是有最多声音的地方。春天的时候会有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唱歌,夏天时候烦人的蝉会闹个不休,秋天是阿姨打扫落叶的沙沙声,冬天很冷清。可米迦勒就是喜欢冬天,因为爸爸说了,等到小米迦勒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就会回来和自己玩,当然前面的那些话也是爸爸说的。

  什么小鸟蝉啊落叶啊,自己瞧都没瞧过。

  其实米迦勒一直私心地觉得,可不可以在自己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时候爸爸就能回来。

  因为一年四季里,总有那么多天,不能计数的日子里自己的视野始终模糊。

  ……

  米迦勒坐在婴儿车里,探头探脑,几百里连成一片的世界,颜色单调像是被人可以混在一起搅拌过后的溶液,再随便地在他眼前乱涂开来。

  耳边有小狗叫唤的声音,阿姨推着车在院子里一圈又一圈地逛着,米迦勒觉得奇怪,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穿和院子一样颜色的衣服?

  那又为什么我不穿呢?他扯着自己的外套,他不知怎样描述身上的颜色,只知道它感觉

  跟院子的颜色、跟小狗的色彩不同。

  起风了,米迦勒往车里缩缩身子,阿姨放大的脸突然清楚了,她把帽子给自己戴上,米迦勒愣神了,阿姨一下子跟他们不一样了。米迦勒觉得欣喜,一个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和自己相同的东西,他开心地要跃起,不小心把奶瓶踢到了草地上。

  他刚想要抱住阿姨大笑,偏头瞥向草地的时候却被惊讶,就觉得无法理解,怎么会,为什么奶瓶也穿上了那样颜色的衣服。刹那,他的心充斥了强烈的不满,米迦勒挥舞着小拳头把阿姨推开,把玩具一件件使劲扔远,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不见,米迦勒的心被压抑着,他说不出来但感觉很难受。

  这是六个月大的米迦勒头一次感到恐惧,他幼稚的心被蒙上阴影。

  为什么我会看不见爸爸?是因为爸爸也掉到了草地上了吗?

  他开始害怕失去,自那天后他再也不会把东西扔在草坪上。米迦勒觉得这片草地像是电视屏幕里的怪兽,大口大口吞噬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咀嚼着自己的东西。

  他对这土地充满敬畏与害怕,可同时又对它那么好奇。

  他不能控制的想要探究这土地的秘密,他要知道为什么土地会这么做,是不是如果自己掉在这上面也会消失。

  米迦勒抱着这种想法度过一天又一天,到现在琴仍旧想不通,为什么上次自己把米迦勒放在草坪上让他自己玩,米迦勒会哭的那么厉害。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一直哭一直哭,琴感觉那时候自己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她拍拍米迦勒的背,哄他入睡,好容易才睡着。

  日日月月的生活,米迦勒还是没学会走路,他每日的练习功课就是满屋子乱爬,把阿姨刚收拾好的房间弄得一团糟,虽然有时候阿姨生气起来会打他屁股,但他仍有无比大的满足感。因为阿姨说过,爸爸承诺等到他会走路了,就会来看他。

  所以他每天练得辛苦,阿姨把他扶正,牵着他的两只手缓缓往前挪着步子。他的腿战栗着抖个不停,几乎是被拖着在光亮的地板上滑行。阿姨被自己折磨到不行的时候,总会坐在地上,嘴里嘟嚷些什么。米迦勒不能全部听懂,但也能依稀知道个大概。

  能触动他感情的词只有两个,“奶瓶“和“爸爸“。琴曾笑着问他:“爸爸和奶瓶哪个重要?“他在婴儿床趴了很久,水蓝色的大眼睛眨啊眨,脸上的表情很沉重,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最后他爬下床,爬到自己的脚边,伸手握住了自己手里的奶瓶。

  其实,米迦勒一直认为爸爸和奶瓶一样重要,因为奶瓶一直陪着自己,只要自己醒着就会看见奶瓶……但是自己醒着的时候,不会看见爸爸。但是这丝毫不打紧,自己可以在梦里看见爸爸。一两岁的孩子已有了梦境与现实之分,这让琴感觉为难。很多个晚上,自己都会被这小祖宗贯穿这幢楼的哭声吵醒,匆忙起床照顾他。抱着他晃啊晃,嘴里唱着歌“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看他依偎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的样子,长长的睫毛还挂着经营的泪珠,琴不知该怎样描述自己的情感。她时常会在抱着米迦勒的时候想起自己的孩子,在孩子这般大点时,自己简直舍不得离开他半步,片刻不呆在他的身边,就会感到不安心。

  她实在捉摸不透雷诺先生的想法,想不通有钱人家的怪异思想。也唯独这时候琴不再埋怨家境贫寒的痛苦,她也才发现金钱这东西真的不是万能的,对于米迦勒而已,这虚空的东西买不来父母的精心呵护甚至一次父母归家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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