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飞鸟
一片封闭的墙体并不是仅仅是防御性的,它是入侵性的。——安藤忠雄
飞鸟坚持父亲的葬礼要在家里举行,即使他说“葬礼是一场冗长且充满虚伪无聊的形式。”
葬礼的前一天并没有像古传说中一样出现神迹,除了飞鸟在梦中听见千万只鸟的鸣叫使午夜的天空不得安宁;一切都很像十几年前那个夜晚,除了天空中并没有鸟大群大群地飞。
在这座南方的边陲小镇,人们极健康的生老病死,幸福像田野上的阳光。县志中对于小镇的记载是“安生之土”,及一些古时不知名的才子佳人,将军功臣的并不伟大的诗作或战绩。小镇的人们仍保留着那个年代对神灵的认识和敬畏,顽强而持久地等待真神迹的降临。
今年小镇的境况并不好。陆陆续续有孩童生病死去;少女不停地梦魇,睡梦中说着一些青蛙老了死了之类的浑话;庄稼地里野草疯长,玉米棉花之类的作物也慢慢枯萎,等待死亡。
迷信的人们开始乞求神灵的庇佑来宽慰自己,宽慰亲人。也许只是向死去的人乞佑:“愿明年一切都会好的。”明年又会是新的一年,年轻的夫妇可以从新生养一个小孩,少女会被远方归家的少年安慰,枯萎的庄稼会从新发芽抽枝。
飞鸟说,阿爸已经被天葬,在很远很远的西边。
有一位本家的喇嘛为阿爸举行浩大的天葬礼,并为他日夜不息地祈祷七天,直到他的灵魂归往天堂。飞鸟十分感激他。
飞鸟的阿爸,那个设计并建造了小镇殡仪馆的年轻的建筑师。小镇里的人们都叫他阿鱼师傅;偶尔有外面来拜访他的男人和女人,很亲昵的叫他小鱼。
他很瘦,瘦得像春天的羊;眼睛深深像幻梦的鱼群,很浓厚的眉毛;是个四十左右的男子,独自一人牵扯着飞鸟寓居江南,勉强度日。常常听小镇里的老妇人麻将桌上聊到他“阿鱼师傅诶,老有名的建筑师诶,结婚两次嘞……可怜第一个死了诶,第二个跑了诶,一个人带着个小丫儿啦……”
没有人知道这些小道消息哪里来的。妇人们闲聊之词,总有无数个感叹词;像对世界的疑问和抱怨。
在葬礼上飞鸟一言不发,因精疲力而竭微微颤抖;看着周遭的人噙着冷笑然后低头祈祷。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倔强模样。我多希望他把头埋在我颈间,闭上深涩的眼睛,他却沉默得不像一个悲伤的孩子。
“飞鸟,很痛苦吗?”飞鸟总是以一种压抑的傲慢姿态俯视周遭的人,我想那是痛苦无处释放。
“像童年一样痛苦。”
飞鸟曾说,他的童年,痛苦得像井底之蛙。看得见的欲望流不出水井那个狭小空间,得不到的欲望何其痛苦。
飞鸟的出生伴随着他阿妈的死亡。虽然他出生的那个年代,人们已经区分出生命和死亡,懂得一个正开化的民族中的基本礼仪;但疯狂地崇拜神灵,追求神迹,和这个小镇有着相似的迷信礼教。
在那片牦牛已被使役的草原上,头迟迟不肯出来的飞鸟就这样夺走了年轻的母亲的生命。
有人说,飞鸟出生的时候天上有鸟大群大群地飞。于是为她阿妈安葬的喇嘛为他取名飞鸟。他说,“诵念和牵挂是最好的祈祷。”
他的阿爸从此带着他一直南下。
途中遇见一位带有北方口音的女人,会很精致的刺绣手艺,手指纤细像小女孩。她信佛。其实她并不认识字,理解不了佛经中的生老病死。她说,这样每天念诵一遍"那摩地藏王菩萨" 还是会让人好起来的。
他们一起去了西安、凤凰。他们本可以相爱,但是飞鸟的阿爸,那个杰出的建筑师停驻在了有极美的光和影的最南方的大城市,那位妇人和一位贩卖香料和衣物的男人从新回到了北方,故事的结局还算完美。
“城市里的人们都快忘记了雨和阳光的存在,我想唤醒人们对生命——活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像画建筑的图纸一样刺激……”在飞鸟的家里有一张很多年前小镇当地的报纸采访阿鱼师傅的版面,被轻轻地贴在墙角,好像风一吹就会不知归处。报纸与墙壁分崩离析的声音会使飞鸟的身子忍不住痉挛一下,每一次风吹都尽心动魄。
“阿爸总以为自己参悟了生老病死——这是世间的法则,大人们能懂,而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他总以为自己像那名禅师一样,望一眼垂死的人儿就可以看透命途坎坷,诵念一段佛经就可以安厝一段艰辛的灵魂,或是解除由病痛和欲望带来的痛苦。”飞鸟说,傍晚的天空像飞鸟的眼睛一样黯淡但色彩鲜艳。
飞鸟给我看他阿爸生前最后一副设计图。那是一张没有屋顶没有窗户和门的半成品,没有人会用那样的图纸去造房子。和画稿在一起还有一张另一个建筑师为了拍卖这张设计稿的说词:“鱼游设计师,本世纪最有个性的宅院设计者,不幸早逝。这是他生前最后一稿,完美诠释了他毕生的设计理念和灵感,多么……”
无聊的大人。我突然想笑,便转过去看飞鸟,他抿着嘴,这回是真的在笑,眼睛弯弯像月牙。
飞鸟收好画稿“无聊的大人,只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棺木。一件失败品,连他自己都不屑再废心血建造了。真是,无聊的大人……”
飞鸟就在自己的脸上笑,看起来很漂亮。
“阿爸曾说当今的建筑设计业很病态,设计师考虑的只有坚固和美观,和金钱。但他希望他的建筑超越几何大小上的物理界限,让居住的人找到一种生命——活着的感觉。他连给自己的棺材都那样设计,那个时候,他都忘记自己死了之后是死的吧……
他说他看遍了风景,设计了一生的光和影的建筑;其实自然才是他的棺木。
其实,他也许比大多数的人还努力,比他们走得更远。也曾经有很多建筑师安居在这里,也没有觉得安定。不过,他走了是幸事。他葬在自然的棺木,和阿妈一样。我已经乞求喇嘛将他们的灵魂带往一个归所。”
飞鸟就这样在黄昏中说了很多话,像喝醉的孩子。
他还是没有哭。似乎是一片封闭的墙体——像阿鱼师傅所设计的棺木,没有出口。
有人过说,一片封闭的墙体并不是仅仅是防御性的,它是入侵性的。
我想飞鸟是想侵入这个世界的心脏,去看她极尽的美好和温暖吧。
葬礼之后,飞鸟同意被南方一座大城市里的建筑师收养,人们说他有十分完美的设计头脑和思想——甚是比他阿爸还要出色。
他不带任何东西,独自一人去了远方。设计稿拍卖出的钱和他的住所都被他捐赠给了学校。
飞鸟说他阿爸就是因为没有上过学,才会在灵感竭尽时自杀,才不懂得生命应当被珍惜和敬仰——就像我们对神迹的追求。人们太迷信,他们需要教育。
他们起码需要,需要理解生老病死。
虽然严酷冷峻,但也无懈可击。
就像今年的小镇,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年又会是新的一年,年轻的夫妇可以从新生养一个小孩,少女会被远方归家的少年安慰,枯萎的庄稼会从新发芽抽枝。
“愿明年一切都会好的。”人们向死去的阿鱼师傅乞佑。
——end——
我也布吉岛“我”是谁 烂开头 烂肚子 烂结尾
天晓得我在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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