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会走——清淡来本圈的第一篇文章
“珂珂,这一次。妈不走了。”女人坐在一条铁轨旁,两旁是芦荡,秋风染上一片暗黄,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化了点淡妆,手里提了个旅行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珂珂,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你很小时候,我把你放在你婶婶家,那天你哭得厉害,你婶婶说,会像双胞胎一样照顾你的,那时候你表妹,也和你差不多大。我相信了,可关门的时候,我分明听到了,你婶婶抱怨了一句‘真麻烦’,那时候我好想回去把你抱出来呀,可妈妈在大山里工作,你那么小,怎么受得了呀那天,我还是走了。听着你的哭声,我边哭边走”
路上忽然刮起了一道风,继而安静。
“珂珂,再看到你时候,你就会走路了,脸蛋红扑扑的,鼻子还在流鼻涕,你还不认我呢。”女人说着,自己笑了起来,“我把你抱回家,告诉你我是你妈妈,好几天你都不认,好在还有一个月放假,我天天给你煮鸡蛋吃,你吃得很好,时间一长,就叫我妈妈了。好孩子,我知道咱们的血缘是断不了的。”
“可我再怎么不想走,还是要走的呀。”女人的思绪回到了那天,也是秋天,风很大,女人提着包,女孩和叔叔婶婶一起出来送她,女孩的脸白净了不少。
“妈妈,别走,别。”火车的轰隆声慢慢想起,女孩本来答应妈妈不哭的,可这时她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一下子抱住了女人的小腿。
“妈妈,别走,珂珂不要你走。”女孩的脸上溢满了泪水,女人抱住她,亲亲地摇呀摇,说妈妈不走,不一会,珂珂睡着了,女人把孩子递给她婶婶,叮嘱几句,转身,忽然愣住,她分明想起,女儿和她说婶婶不喜欢抱她,火车的上车铃响了,丈夫催她快些,她说不用,我自会走。说罢回头,走得决然。
呜……远处的山间传来了火车声,悠远空荡。女人的目光一样的空荡,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她打开了手提包,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本硬壳本子,圆珠笔写的蒋珂珂三个字正在中央。女人翻了开来。
第一篇日记,是珂珂十二岁时候写的。
妈妈在外的第一百天,她快回来了。我真想和她一起出去,山里苦就苦,我能吃。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那么久不回来。妹妹说,我不是她家人,婶婶不说,可她虽然不打我不骂我,可也不记得我,我会离开这里的,我不要那些穿过的衣服,不要那些妹妹挑过的玩具,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看完日记,想起那年回去,她给珂珂买了条白色蕾丝边的公主裙,她以为珂珂会喜欢的,可是珂珂穿着校裤,很冷淡的收下了裙子。珂珂没有响日记里写的那样想她,自始至终,都一个人,女人没办法用一个月的煮鸡蛋来让这个剪着短发的安静女孩再一次抱着她哭了。
离开那天,珂珂很冷静,一个人送女人到火车站
“妈,你终究要走的,是吧。”珂珂说。女人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不像个十二岁孩子说出的话,点点头,又低下头。
“珂珂,早点回去,缺钱给妈写信,照顾好……”
“不用,我自会走。”珂珂突然打断女人的话,珂珂转过头,平静的走了,这时候,远处群山里的呜鸣声,渐渐响起。
女人看着日记本,心一阵阵疼。第二篇日记,就写在几天前,珂珂还有一学期就要高考的时候。女人本来想,最后一个学期回来陪珂珂,让她好好高考的。
日记上的字迹,比前面的潦草许多。
今天,我觉得我等不下去了。我以为是我自己能力不够,以为我不够好,过不了审批,那我愿意去高考,离开,离开这里。
今天中午,妹妹开始准备去省城复试的衣服了。是的,或许她真的比我厉害,可是,可是我在她房间里看到的报名资料,那里面是我的文章,我写了三年的东西!我问她,为什么拿我文章。她说是她妈妈给她的。那不是我让婶婶去报名的材料吗?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不想说出来,我只说了一句:“对我说对不起。”妹妹不说话,说对不起!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尖锐的声音是我发出的,我等不下去了,我不想再在这里一秒,这个不喜欢我的地方。妹妹抬起了头,她说:“蒋珂珂,你凭什么让我说对不起,这是我应得的,我才是这个家的孩子,你不是,一直不是,我不喜欢你,你在这住了那么多年,这就是报酬”她的脸上出现了狞笑,这就是和我相处了十六年的妹妹,妹妹。我不能哭,哭了,就是让她看笑话。
“不必你说,我自会走。”我冷冷地说。说完,用尽全力,扇了她一巴掌,我的手火辣辣的疼,我知道她更不好受,想到这里,我心里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快感。我跑回房间,带着这个妈妈买给我的本子出去,我不想要钱,够了,都够了,我在这铁轨前写下这个,是想让妈妈知道,我为什么要走,我不爱这个恶心的世界了,没了,什么都没了,火车来时,我自会走,妈我无处可去,我哪里也不想去了,但我还是要走,妈妈,那么多年,都是你走,这一次,珂珂我先走了。妈妈,你就当我是给你一个残忍的报复吧。
日记停在了这里。女人拿到本子的时候,封面上沾了血迹。当地报纸只用了一个豆腐块报道,我市一高三女生不堪压力卧轨自杀。
女人看完日记,把它收好放在一旁,轻声啜泣道:“我自会走。”
火车的呜鸣声,近了,呜呜,呜……号声散开,飘荡在群山之中,女人走上了铁轨,这是一个中午,有风,天色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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