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和路
门与路
我只是一个年迈的守门人,我的面前也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小路。
日久月深,我牢牢地记得我面前有一条小路,却常常忘记我背后有一扇门。忘记我是一个守门人。
总有路过的年轻人问我“老头,你的门呢?”他们深沉地凝视我的眼睛,试图表现他们的真诚,但言辞暴露了幼稚。
我从来不屑于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的门在哪里。
我曾试图寻找,但和这些年轻人一样,我问遍途径的人们,但没有人知道那扇门现在又在哪里。
有很多很多人都在寻找我的门。孩童寻找它想去往一个满是糖果和游乐场的世界,少年少女寻找它是为了躲避熟识的人偷偷幽会偷偷在一起,再大一点的年轻人想去往门外那个未知的世界,那里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冬天,但他们执着地要出去看看,或是有志向的年轻人想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中年人想通过门去看望亲人和孩子,老年人想去门外的山林隐居或通向天堂……
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试图可以不跋山涉水,不走过这条无趣冗长的小路,而到达目的地。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我不喜欢人们为达成目的而千方百计地寻找更为快速简单的方法,他们遗失的是沿途的风景,和漫漫时光。毕竟一去不复返的是他们自己,不是时间,不是生命。是赤裸裸的他们自己,在时间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一直站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前,固执地说自己是一个守门人。”
时常路过这里的年轻人说。
他说他是一个王子,试图找到回家的路。
我很喜欢他,他每隔几个月就会来看望我一下,顺便带来很多的食物和新鲜的故事。那些事比平常人讲给我听的要长一些,有趣一些,所以我很喜欢他。
我可以将他讲予我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听,这会显得我有智慧,我有无尽的故事。所以我又被有学识的人称作圣人。
他还有好几百个追随者,他们都背着一只大旅行包,手里拎着破旧的旅行箱,走过的地方有不同颜色的漆脱落。他们会帮我开垦土地,即使我不种菜。
我无事时观察他们的箱子,想象着里面会不会长满花朵或野草,这很好玩。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样貌和习惯都有很大差异。但他们都喜欢问我“老头儿,你的门呢?”我不屑于回答,因为我并不知道,但我没有这样说。
我说“门啊,在你们心里。”
他们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曾今有一个有志向的年轻人。
他只路过我两次。
第一次,他问我“老头儿,你的门呢?”他像当时所有的人一样,面容肃静谨慎,言辞慵懒。
那天是盛春,路边有很多白色的小花开放,我还记得。
我问他去哪里,去干嘛。他说去北极,去看极光。
我觉得这是一个有志向的年轻人,所以我为他指明了前进的路。他却摇摇头:“不要不要,我要去找一扇门,那扇门可以直接通向北极。”
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有志向的青年,但是我没有告诉他门在哪里,不仅仅因为我不知道。
第二次他从路的另一端回来。距我第一次遇见他已经十年了,他变老了很多。
但我依旧记得他,因为他是一个有志向的年轻人,我看见过得这样的年轻人不多,所以我记得他。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泛着油光的黄褐色,衣服像是某种动物的毛皮。
我和远处的他打招呼“嗨,小伙子,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我,没有回答。
我以为他是太远了听不见,于是等他走近了又问他“去过北极了吗?”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去了。”
他面容透着沧桑和疲惫,言辞极力隐藏着激情。
“远吗?”我问。
“不远。”
“在哪里?”
他看了看我和我的眼睛“也许不是呢,也许很远很远。”
我更加好奇了“你找到那扇门了吗?它在哪里?北极在哪里?”
我想知道我不知道的一切知识,这会让我充满智慧。会让人们更加尊重我,敬仰我。
更准确地说,我需要这些知识,因为我是圣人。
他又看看了我和我的眼睛“嗯。”
“在哪里?”我觉得我的问题大约太多了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心里。”
我奇怪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怎么会有极光?心里怎么会有北极?或者,心里怎么会有那扇门。那扇被世界上所有人寻找的门,怎么会在他的心里。
于是我都问了出来。
也大概我的问题实在太多了点,他沉默了很久,一直没有回答。
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有志向并且有成就的年轻人——他去过北极,看到了极光,并且找到了那扇门。虽然这都是他心里的妄想。
我有些失望。
于是我突然笑了起来“年轻人,你还来得及。”
他疑惑地看着我。
同时我也很愤怒,很多年轻人都不把岁月当回事儿,即使他们有志向并且有成就。
“你曾经在沿途浪费了的十年光阴,我不能将他们找回,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往你面前的这条路一直走,会有你想看的东西。”
他又呆愣了很久,才说“谢谢你,圣人。”
“你曾在哪里停留?”我问他。
“忘了,大约也是心里吧。”
我没有在继续问下去,他的故事仅仅发生在他的心里面,他的心里面大概装着一个世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知道,所以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有志向又有成就。
有过路人看见他,说“又一个流浪汉。”
他向我告别,临走前他对我说:“谢谢你的路。过去的十年我不后悔,因为我走了比去北极更远的路;我没有找到门,但我找到并抚慰了我的心。这足以告诉我,我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他就走上了我指引给他的那条路。
我看见了他嫌恶和可悲的眼神。
是的,连我也变得和周遭的人一样,急功近利,逼迫着他去辜负风景。
我明白他不会走这条路的,他只是回来看一看。
那些追随者和王子一起离开。我没有惋惜和挽留,马上会有下一批游历者前来,给我带来很多的食物和新鲜的故事。
我在他们这里得到足够多的食物和智慧,心满意足地看守着这扇门。
我记起我的爷爷对我说“你的责任是守门,你只是一个守门人……”这是他临终前说的话。
于是我越过我父亲直接成了新的守门接班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守门,父亲说这是神赐予的责任,没有为什么。
我忘记问爷爷门在哪里,所以,我从不回答年轻人的那些问题。
我看见这些追随者的头发里长出了草,这和他们的箱子一样好玩。我笑。
他们很辛苦地背着旅行包和箱子,箱子里和头发里长出野草;有志向的年轻人用了十年都没有实现梦想;可怜的王子也流浪了很多年,追随者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孤独地在这里做着守门人。
像世界上所有的孤独的罪有应得的人。
我才明白我只是一个守门人。
过路的人询问我门在哪里,并不是因为我是圣人,不是想要找到前进道路的捷径;只是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扇门。
他们叫我圣人。其实真正的圣人是他们自己,他们比一般人走过更多地方,拥有更多智慧,且近乎疯狂地寻找一扇让他们以为可以为之安生的门。
如果他们无视我,按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即使他们找不到门,也会走到终点。像那个有志向的年轻人。
我感觉自己慢慢老去,没有下一任守门人来接我的班。那个有志向的年轻人只想去北极,那个王子会带着自己的追随者回家。
我突然想回家,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我那漂亮的妻子和孩子。
于是,在一个黄昏,我向天请愿“天,请解除我守门人的天职。”
据说那天以后世界上出现了很多门,它们不是孤立的存在的,它们和墙粘连在一起。
这和我想象中的门不一样。但我很快接受了,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那样的门。
我感到可悲,他们并没有看到过真正的门。真正的门应该像那个有志向的年轻人通向北极的门,是王子回家的门。
不过不要紧,人们还是坚强地不靠那种真正的门去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就如我,跋山涉水,回到了家。
我见到了和我一样年老的妻子,见到了也在老去的孩子,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漂亮阳光的孙子。
没有王子再给我食物和新鲜的故事,没有有志向的年轻人称我为圣人。
我不再是一个守门人。
后来这个世界满满都是门,不知道是不是有多的守门人。
不知道有志向的年轻人有没有见到北极的极光。
不知道王子有没有带领他的追随者回到家。
我只知道,我曾今是一个守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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