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我自以为我在写作,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曾写过,我以为在爱,但我从来也不曾爱过,我什么也没有做,不过是站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
——玛格丽特·杜拉斯
(一)清晨的桂花巷,空气中还没有浮现出往日慵懒的气息。没有麻将的碰撞,没有抽打小孩的辱骂和哭喊,也没有电视机录音机的嘈杂。低矮的民房里只有三两家透出橘黄的光晕。
唐瑶稍感惬意地拖着厚重的行李箱走的不急不慢,走到巷口陶婆婆那用木板搭成的商店门前,看着红漆剥落的门板上那由读小学四年级时的自己写上的歪歪扭扭的——“凉粉”,她有点小小的忍俊不禁。当年是陶婆婆用一碗凉粉雇佣了小唐瑶来写这两个字,记得当时自己端着凉粉时的优越自豪,陶婆婆的满心欢喜,以及巷子里其他孩子的艳羡的目光。少有的记忆在脑海里像一朵永不凋零不退褪色的花儿,色彩鲜艳得回忆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要拐弯走出巷口的时候,唐瑶回头看了一眼这条彼此见证衰老和成长的巷子,那只被众多小伙伴追着打,林卓偷偷地关在他家储存间的老猫兀地闯过过道,叫了一声,霎时间回忆款款而来。
(二)九岁那年夏天,唐瑶随着父母轻车简从地从乡下来到桂花巷。当爸爸妈妈在狭小的房子里忙着打扫、摆放家具的时候,小唐瑶小心翼翼地到处晃走,打量着那时候老得不是很颓败的桂花巷。
不宽不窄的街道将矮小的平方楼分为南北两边,每户门前堆满了烧透了土黄色的煤球灰。长长的巷子从里到外呈上坡趋势,于是两条黑色水沟从上蔓延而下,各种塑料垃圾由于长时间浸在里面不成样了。小唐瑶想起以前在乡下的鸟语花香,心底不禁衍生出一股抵触。
巷口有一家用木板搭成的小铺面,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瓶醋,一盒白糖,旁边坐着个半打瞌睡的老婆婆。
一个高瘦的小男孩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吆喝了一声把老婆婆吓了一跳,他嚷嚷着要一碗凉粉。然后老婆婆微笑着给他盛了一碗,他付了钱,端着凉粉趾高气扬地从她的身边走过。她莫名地傻愣愣地看着穿着沾满泥巴印迹的身影往巷子里走,途中他用那根他尝过的东西玩弄了一个小孩,看到留着鼻涕的小孩子上当了他就笑得欢畅,最后拐进她对面的民房。
埋着头干活的陶婆婆此时看见站在店铺门口陌生的小唐瑶,于是笑眯眯地端了一碗递给她,她怯怯地看着这个慈祥的老奶奶,再看看诱人的亮晶晶的凉粉,却迟迟不敢伸手,最后转过身跑回了家。
那天晚上,唐瑶一家正在吃饭。突然听见巷子里有骚动。她跟着爸爸妈妈离开桌子,只见对面门口有一对男女扭打在一起,女人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扯着男人的衣领骂得歇斯底里。一开始唐瑶不理解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来劝架,直到往后日子里她也见惯这情境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不知情的唐爸爸唐妈妈立刻上前扯开,虽然唐妈妈用了很大的劲终于架住那个女的,但是她还是激动地骂骂叨叨:“一天到晚就只晓得在外面找鸡婆,你怎么不死出到外面去啊,一副死样,你家里还有个丑婆娘还有个儿子啊……”
男人没理她的撒泼,掏出烟递给唐爸爸。
小唐瑶看着女人瘫坐在地上哭骂,尖细刺耳的嗓音贯穿桂花巷,以及那个坐在家里沙发上不以为然地看电视的男孩的年少时光。
从那以后,唐妈妈和蒋凯文的妈妈熟了,慢慢接触,唐瑶发现那个女人在平日里其实笑得非常温和。长久之后,她才明白,原来偏执的爱是多么轻易扭曲一个人。
(三)桂花巷的老大无疑是年龄最大,性格最坏的蒋凯文,他领着一群小喽喽“坏事”干尽。把隔壁李阿姨晒在坪里的被子抹上煤球灰,往陶婆婆的凉粉里加沙子,踢球踢坏了刘伯伯家的玻璃……应接不暇的告状、打骂,闹得鸡飞狗跳。
巷子里面有一棵巨大的古槐,那些小家伙经常凑在那里打扑克牌,赢了可以用扑克牌扇输者的耳光。唐瑶经常看到一群孩子被心狠手辣的蒋凯文扇得脸颊通红,心里愤愤不平。
唐瑶记得第一次见到林卓时,她蹲在门口帮妈妈择豆角,林卓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巷口滑下来,身后他的父母一边小跑一边大呼小叫:“宝贝!担心点啊!别摔着了!”
自行车停在唐瑶的后面,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来回忆起,年幼时对他的印象评价就是:非常大气。
唐瑶也忘记自己怎么就和初来乍到的林卓的关系快速好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年龄比她小了将近两岁,看起来却要成熟很多的小男孩经常喜欢跟着她后面。看动画片要和她一起,去书城也要跟着,有时候连吃饭都要把碗端到唐瑶家。一开始唐瑶认为身后有个跟屁虫而引以为傲,可是后来渐渐有点生厌。人都是这样,最开始对于没有涉及的新玩意充满感觉,执着不倦地追求,可是熟知密切到一定境界的时候就又本能地反感,等失去后又怅然心痛。几年之后,当唐瑶站在篮球场上看着林卓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才有了这些迟来的感触。
巷子里的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玩攻城。游戏规则就是在一块空旷的地上画两个方框区域,两批人分别坚守一个区域,然后大家只能单脚跳动地进入对方的区域,可以互相推搡,谁先踩到事先画在里面的“宝藏”,就算赢。以前蒋凯文依靠个子占据优势,以及他霸蛮的个性,即使有的时候犯规踩在地上或者比别人慢踩,总是无理取闹地使自己赢。
以前唐瑶不屑于这些带着暴力因素的游戏,林卓跟着她也不理睬。有一次蒋凯文带领他的喽喽们玩得火热,看见坐在门口下棋的两个人,于是脑袋恶念一闪地喊他们一起玩。唐瑶迟疑了很久,在林卓小心翼翼地期盼的眼神下终于点头。
蒋凯文那边率先冲出区域,唐瑶作为和林卓一边的,看到自己这边的兄弟都被推到了,于是豪迈兮兮地冲出去打头阵,哪晓得刚跳几步,就被蒋凯文用力一推,摔在地上,手肘擦出了血。林卓当时像打了鸡血似地,一副怒发冲冠的气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将他们全部推到。不服气的蒋凯文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灰,莫名其妙地和他扭打在一起。最后两个人都是狼狈不堪地回家挨了骂。往后,大家都知道林卓能和蒋凯文抗衡。
(四)桂花巷处于城市和乡下的交界处。所以蒋凯文一直都称之为杂交品种。理所当然从巷子上去的街道杂乱成一种境界。每天早上,那些赶早抹黑走了好几里路的农民都激情四溢地吆喝,各种好的坏的蔬菜、水果摆满街道,以至于司机驾驶车辆经过这一线按喇叭都会按到手疼。
有妇女带着睡眼惺忪的子女提菜篮子,那些小毛孩通常都穿着最初应该是白色但后来逐渐变成米黄色的背心半眯着眼站在一旁,无论周围车水马龙,无论他们的爸爸妈妈和小贩们为了一两毛钱或者一根葱又或者一个大蒜争得如何面红耳赤,他们都表情淡漠,谁也不知道那些不谙世事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唐瑶是当事人之一,可是等她会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忘记了那时候的感受。
街上有各种不成火候的小铺面,杂乱不成章。中间地段有惟一一家装修得比较堂皇的早餐店,那是蒋凯文的爸爸开的。占据着一条街风水最好的地段,加之蒋爸爸十多岁从蒋爷爷那里学会祖传的烹饪技术,以至于如今以独家秘方经营的早餐店生意如火如荼。经常有很多住在城市另一边的人慕名而来,当然混杂着许多达官贵人,因为唐瑶不止一次在早餐店附近的街道旁看见有四个圈圈作为标志的车子停着。
正因如此,蒋凯文的穿戴永远是巷子里那群娃娃中最最光鲜亮丽的,零花钱也是最大气的,可是他宁愿将手中吃不完的零食人扔在地上踩两脚都不愿分给眼神直勾勾的伙伴。唐瑶为此感到非常厌恶。似乎对于蒋凯文的憎恨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就从未减退。直到蒋凯文离开桂花巷,因为那个时刻她才懂得一些。
(五)桂花巷的孩子们都笑话林卓喜欢唐瑶。唐瑶很避讳那群孩子的戏谑,甚至为此对林卓的跟贴产生极度厌恶,开始刻意地避开他。可是脑袋一直不怎么灵泛的林卓却不知所以,还一如既往地傻帽。
一个夏日的下午,小孩子们依旧凑在古槐下,玩弹珠,拍方帕,打牌。一口气输了七粒弹珠的蒋凯文黑着一副脸看谁都不爽。突然瞧见林卓蹲坐在唐瑶门前的小板凳上吃着凉粉解凉,于是走过去,趁他没注意狠狠地往他肩膀上一拍,装出林爸爸的语气说道:“啊哟,崽啊,你怎么可以吃凉粉啊,要是被这玩意卡死了怎么办啊……”
周围的孩子们都被逗笑了。而那防不胜防的一拍让林卓呛半天,咳嗽得脸红得不成样。
坐在门边写作业的唐瑶看到这一幕,她瞪着林卓,强烈希望他能奋起反抗,将虽然大他两岁,但是个子差不多的蒋凯文痛痛快快地揍一顿。可是林卓没有,他不顾周遭的吵笑,捂着嘴巴止不住地咳。
像一群人围着花哨的小丑又吵又笑。唐瑶看着这些,很想走过去将那两个人各自踢一脚。但是她没有勇气,只是闷着气转身进屋,不顾身后一地的幼稚的唏嘘揶揄。
那样的压抑持续了整个头顶蔚蓝天空,笑容明媚的年幼时期。小小的脑袋,还装不进怨恨。
(六)初中的时候,蒋凯文和林卓通过关系进了市中心最好的学校,唐瑶由于户口的问题则留在桂花巷上面的一所小中学。
刚开始,林卓每天放学后都会屁颠屁颠地跑到唐瑶家,然后激动不已地和那个埋头写作业的姑娘讲述他在一个新的环境所见所感,口若悬河,甚至手舞足蹈。有时候她会顺着他的话发表一下看法,更多的时候,她都置若罔闻。并不是没有感触,并不是乐意这样淡漠,并不是彻底无视了少年眼底氤氲的难过,只是为了维护年少时的自尊,勉强骄傲一点。
后来的林卓和坏孩子蒋凯文一样长的又高又瘦,他们穿着一样的校衫,懒洋洋地斜背着书包一起去学校。只是林卓不同蒋凯文一样在外面混,他没有频繁打架惹事,没有随意地请漂亮的姑娘喝饮料,也没有应答任何一封粉色情结。他戴上了眼镜,学会隐忍不语,成为许多女生喜欢的谦谦君子。有一次听蒋凯文笑话他喜欢隔壁班的某某某,他红了脸。他理所当然不再去找唐瑶絮说,有时候在巷子里见了面,都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打个招呼。
(七)过去鸡飞狗跳的桂花巷在那个暑假之后,变得沉默了。
(八)唐瑶想不通为什么时间能这样轻易地不着痕迹地将一切改变,将原以为的不朽摧毁。其实她割不断很多念想,有时候回忆过去想哭又想笑。她忘记自己从什么时候起会在意这些,似乎从隔壁班最后排那个眉眼陌生的男生递给她一封情书开始,她频繁地想起年幼时紧跟她后面的那张大气的脸。
初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唐瑶神使鬼差地去找林卓,让他教她打篮球,于是每天下午,他们都会去桂花巷旁边的职工篮球场。林卓总是不说话,唐瑶就像喝醉了一样,总是不由自主地打开过去的记忆。一开始林卓听了会憨憨地笑笑,可是到后来就没了表情。有一天,唐瑶笑着讲述林卓小时候爬树的故事,林卓蹲在那里哼起了歌。唐瑶停止拍球,才听清楚原来是《爱的代价》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就是,爱的代价……”
末了,他说:“她像一朵太阳花,从见面的第一眼,就璀璨得让我忘也忘不掉。现在想起过去,只觉得很傻。有点糟糕。”
唐瑶笑了笑,将篮球收好,说:“回去吧。”
可是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之后,唐瑶学会了那首歌,鸿沟再也没跨过。
(九)陶婆婆在那一年去世了。她的子女回来潦草地料理了丧事,那家小小的铺面就没再打开过。当这个慈祥的老奶奶逐渐淡出桂花巷人们的记忆的时候,外面的凉粉卖到了一块五一碗。
后来,蒋爸爸和蒋妈妈离了婚,那个文弱的女人带着蒋凯文搬进了用十几年婚姻换来的市中心的电梯楼房。他们走的那一天,唐瑶站在古槐树下看着表情依旧不羁轻佻的蒋凯文,他笑着和她说再见,她同样地回答。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小时候不该那样极端地憎恨。至于原因,她想不出来。但她突然想起当年玩攻城被蒋凯文弄伤后,那个平日里气焰嚣张的男孩子曾偷偷往她的手里塞膏药,小小的她骄傲得不明任何事理地扔掉,忽略小男孩的眼底黯淡了光芒。这是一场最美的错过,她觉得。
再后来,唐瑶在街上看到林卓牵着一个笑容浅浅的女孩子,他望向她的时候,眼里的笑和小时候傻愣愣地跟在唐瑶后面的不一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青春四溢的背影逐渐远去,终于明白了,那些残念最后都幻化成蝶逃离了往事的枯蛹,他们都已飞不进旧日的花丛,一任凋零的旧梦成空。
毕业的时候,唐瑶没有填市里的任何一所学校。她毅然地选择了外地,她觉得这是最好的决定。
(十)似乎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她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不再年轻的桂花巷,发现一切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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