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亚－－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秋天的热浪过去，剩下冰冷的寒风。

冬天快来了。阿亚这么想着，他记得去年冬末的时候爷爷走了。爷爷走的那天天上下着纷飞的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覆盖了阿亚家的屋顶，阿亚家的田地，还有阿亚爷爷那座在山上的孤零零的坟墓。

“阿亚奶奶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阿亚左脚刚刚踏进自家那扇门里，右脚还没踏进，就听见邻居家正在剥豆的林嫂这么对林麒说。阿亚就这么愣愣的伫立在那里。秋风卷着尘土和枯叶穿梭在阿亚家的庭院里，风声中还依稀听得阿亚奶奶不住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是要把心给咳出来一样的用力。

“真可怜。”阿亚听到林嫂这样说。

阿亚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话甩在门外一样，破旧的木门上还粘着爷爷两年前写的福字，只是那原本鲜红的颜色被时间抹去了，只剩下淡红色的底色和灰色的福字。他歪着头看了看这张福字，突然生气起来，一把撕下了福字，随手丢在路上，嘲笑似的嘁了一声。

“福？福字要是真能带来福气的话，那爷爷也就不至于走了吧。”阿亚这样嘟囔着，随手用力的关上了门。林嫂的话还是不断地在阿亚耳边回响，林嫂尖细的声音就像是一条细长的线勒得阿亚觉得快要窒息。

“阿亚？是阿亚回来了吗？”奶奶苍老的声音伴随着咳嗽声传到阿亚的耳朵里。

阿亚听到奶奶在叫自己，连忙把书包扔到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桃树下。爷爷说，那棵桃树是他十岁那年栽下的，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年了，爷爷会把小阿亚放到桃树的树杈之间，小阿亚也不怕，就在树杈之间咯咯咯的笑。

“我来了！”阿亚应着，离开了桃树。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想起和爷爷有关的事情——学校门口的麦子社，是爷爷创办的；阿亚家的三间平房，是爷爷建的；阿亚家的那片田地，也是爷爷开垦的。阿亚突然觉得爷爷似乎没死，他还是在阿亚身边，从未离去一样。

昏暗的屋子，只有东边那面墙上的一扇窗户投来丝丝的白光，阿亚看到奶奶就坐在床上，雪白的头发，皱纹满脸，不断的咳嗽，看到阿亚，奶奶露出一个疲惫而丑陋的笑容。

“阿亚回来了。”奶奶放心了似的嘟囔着，奶奶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墙上挂着爷爷黑白的照片，爷爷在镜框里温和的笑着。自从爷爷走了之后，奶奶就疯了，安静的疯了，一整天坐在爷爷的灵堂里的床上，要看到阿亚才算安心。

“奶奶我先走了。要去做作业。”阿亚突然对这个冰冷的屋子感到恐惧，飞似的离开了灵堂。

那……那不是爷爷吗……

在奶奶床头上的镜子，分明映出了爷爷那张和蔼的脸。

——是，是幻觉吧。

阿亚这么想着，就跑到了村子里的那片湖旁边。湖被叫做月神湖，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的名字，爷爷说他小时候时的月神湖很漂亮，清澈，就像是月亮的眼泪一样。阿亚大口的喘着气，但是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阿亚弯下腰去，捧起水泼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从爷爷死的那天开始，阿亚天天会想到爷爷，比如上课的时候，盯着语文课本，就会想起爷爷教自己背的那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是爷爷最喜欢的诗人；比如在山坡上放羊赶羊的时候，阿亚就会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阿亚去放羊，爷爷把阿亚放在最大的那只羊的背上，阿亚最喜欢那只羊头领，洁白的柔软的长长的毛，比爷爷的胡子还要好摸，阿亚就趴在羊背上，嘻嘻哈哈的笑。

那些关于爷爷的回忆，不断不断涌入阿亚的脑子。

阿亚回过神来，盯着清澈的湖水里面的那个男孩。乱蓬蓬的杂草一样的头发，眉宇间开始成长的英气——那么像照片上的年轻时候的爷爷。

想到这里，阿亚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难过和悲伤，失声痛哭出来。

那么和蔼，那么善良的爷爷。

教阿亚写字读书的爷爷。

会在冬天给乞丐饭的爷爷。

会写一手好毛笔字的爷爷。

那些在阿亚记忆里的，永远笑着的爷爷。

“爷爷……”

阿亚哭泣着，突然跌进了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刺骨的寒冷，像是要把阿亚的意识和肉体全部淹没。阿亚怔怔的看着头顶上的天，依旧是湛蓝的颜色。阿亚的视线被绿色的湖水淹没。

原来……原来湖水是这么冰冷……自己……自己就要死了吧。

阿亚这么想着，哭泣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阿亚看到了爷爷。

最后的意识仍旧是爷爷那张笑脸，皱纹绽开如同一朵花。

“阿亚，要活下去啊。” 爷爷对阿亚说。

阿亚醒来已经是半夜。

阿亚看到自己躺在灵堂里奶奶的那张床上，昏暗的煤油灯的光映出爷爷那张黑白的照片和爷爷嘴角的笑。阿亚觉得头很痛，刚才自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是爷爷把自己救上来的。想到爷爷，阿亚一个激灵直起身来。灵堂里空空的，没有人。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鼓声。鼓声里还依稀听得大人们交谈的声音。

“阿亚是自己跌下去的吧。”林嫂尖细的声音说，在鼓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他是怎么上来的？”粗粗的声音，大概是村里的那个李铁匠，“不会是……”

“当然不会！他爷爷已经死了。”是妈妈的声音，高亢得有些疯狂，“他爷爷已经死了。”

“……唉……造孽啊……”是奶奶苍老的声音，还伴着咳嗽声，“咳咳……”

除了这些声音，还有另一个拖着长长的尾音的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阿亚听过这个声音，是在驱鬼的时候，村里那个老的不成样子的巫师念的。

“爷爷……爷爷不是妖魔啊。”阿亚挣扎着下了床，想要出去，但是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

阿亚抬起头，眼泪又溢满了眼眶，一颗一颗豆大的眼泪打在地上，绽开一朵水花。阿亚在泪眼模糊中看到爷爷的照片，依旧是那么温暖的笑着的爷爷。

阿亚跌到水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件自己已经忘掉的事。

爷爷死的那天晚上，阿亚听到了爷爷弥留之际的声音。

爷爷说，阿亚，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然后爷爷就死了。阿亚哭得很厉害，还一边咳嗽，把血都咳出来了。

后来也许是因为悲痛过度的缘故，阿亚再也想不起来爷爷死的时候的样子了。

——那样苍白的脸和嘴唇，但却带着笑。

苍白无力的，温暖的笑，是爷爷留给阿亚的最后的祝福。

失去爷爷之后的岁月，也都是那个温暖的笑容在温暖着自己吧。

奶奶最终没有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奶奶躺在摇椅里，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了，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奶奶葬礼的那天是冬天里罕见的大晴天。太阳挂在湛蓝的天上，散发着和煦温暖的光。

阿亚心里消失了难过悲伤。只有一片平静温暖。

爷爷和奶奶，都会陪着阿亚的，对吧。

他们会一直一直温暖阿亚今后所有的岁月。

阿亚想。嘴角露出一个温暖如同冬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