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目--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亡目
我在网络上遇见一个和我非常相似的人,他让我叫他风。
他说他很喜欢风这个名字,因为风可以无拘无束地在空中游荡。他总是自信满满地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像风一样自由。年龄尚小的我也总是回答:是的,你会无拘无束,像风一样。我们抱定信念,坚信不疑,傻傻的许下承诺。
那时候,我们都是狂妄自大的小鬼,我们幻想去流浪,飘荡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可以慵懒地躺在草地上,去亲吻花瓣的泪水,让温暖的阳光把小脸捂得发热。
可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承诺,它也由于时间老人地慢慢消磨,模糊了轮廓,在记忆的海湾中搁浅。
我没有提醒,他也没有提醒,没有人敢提起。
随着年级的提升,我与他之间也只是偶尔寒暄一下,联系渐渐少了。
我的一切被浩瀚无际的题海淹没,被堆积如山的资料埋葬。我完了。我就像一部机器人,只会夜以继日的学习,父母的期望、老师的教导、同学间的竞争堆积在瘦小的身躯上,而我必须学会面无表情,为了“生存”。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一部机器,像《终结者》中的施瓦辛格一样,用冰冷来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那么我将不再恐惧。
我能做的仅是偶尔从题海中清醒过来,回忆那个美好的承诺,幻想他在做什么。他是和我相同的人,他是我的希望,他是我的未来,他是我的一切。
在那段临近夏至的时间里,属于风的高考开始了,又结束了。风的三年高中生活就在那短暂的两天画上句号,苍白而又可笑。
风第一次来到我家是在他收到大学通知书以后,那是一个中午,当他向我的父母说明情况,指名要找我时,他们惊呆了。我在那一瞬间的松懈中却变得灵敏起来,一把拉过他的手,在父母惊诧的目光下逃跑了。
逃离父母、老师、同学的目光,逃离永无止境的题海,逃离家,逃离囚禁的笼子。我们贪婪地大口呼吸自然的气息,感受许久未触碰的阳光。
那一天下午,我们玩得特别开心,少了一切禁锢,只剩下我们的笑容渐渐泛黄。我们在电影院里看着《生化危机》捧腹大笑,在KFC里狂啃鸡腿,在图书馆里看案件推理......我们实现了童年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尘封在心底的记忆便一齐活过来了。
夜很深,我们一直没舍得回去。
坐在公园的长凳上,我将一听可乐丢给他,拉开挂环,略带高兴与醋意地说:恭喜你,风!你自由了!
却没有预期的快乐与洒脱。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甚至看不见一丝光亮:我并没有成为风。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自由这种狗屁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用力用双手扯头发,像一个疯子。我看着他,仿佛透过另一双眼睛看见自己。
我的喉咙被一团棉花堵住了,用力咬住嘴唇,抢过他手中的可乐和我的一起扔向地面,转身买了两听啤酒。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任岁月风干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我们一起大声唱着筷子兄弟的《老男孩》,声音充满压抑而又放肆,啤酒使我们的脸颊变得绯红,像两个滑稽可笑的小丑。
一路上,我看到路人惊异的目光,还有几个人说我们有精神病,我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放肆地大声歌唱,他也是一样。
我们没有必要解释,瞎子们又怎会懂得?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只剩下麻木的我没有了当年的热血/看那满天飘零的花朵/在最美丽的时刻凋谢/ 有谁会记得这世界它曾经来过..."
在酒精的作用下,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不可辨析了。只是那天风格外大,沙子硌得眼睛生疼,昏黄的路灯下一片雾气。我不知道是他哭了,还是我哭了。但是我们都不再完整了。
那天后,我们又见过一次面。我的父母找他和我谈话,不停地说小孩子怎么能早恋,学习是最重要,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我略微抬头,他就那样温顺地坐在那里,微笑地回答问题。我哭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角落里蜷成一团。
我听见爸妈还在纳闷:一个乖乖女,一个优等生,两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学会谈恋爱了呢?
没有想到,那竟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网络上,我都再也没有与他说过话,我知道,他去另外一个笼子了。
穿行在拥挤的人群,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却发现每个人都与他一样——安放眼球的位置赫然是白皙光滑的皮肤,我分明感到一阵恐惧。每个人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看呀,那些盲流,他们像一群嗡嗡乱吵的蜜蜂,他们的人生是多么平淡而又惨白。我们曾经这样评论。
盲流把我吞噬,猛然间才发现自己迷路了。我颤抖着将双手覆上眼球的位置,无奈而又极具嘲讽地笑了——手触摸到的赫然是一片光滑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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