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界】多年(二)
颜短望着茶杯中的面容怔怔的出神,温润的脸色,血红的嘴唇,柳叶般的细眉,云鬓形状梳的恰到好处,眼睛细长,瞳孔有桃花之色,眼神飘忽迷离,像是在欣赏自己得意之作似的看着杯外的颜短。颜短看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只得苦笑。五年前,在一片桃树林里,他遇见自己剑客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强敌,那时正值春天,桃树落英千里,互相重叠掩映。他们在一片粉白色的围绕中刀剑相击,阵阵寒气将桃花点缀的残酷而妖艳,剑刃无情地削落枝桠,铮响声不断敲击花瓣,颤抖的桃树仿佛在讥笑厮杀中的两人。比桃花还艳丽的鲜血划过最后一个完美的弧度,映照着当时还英俊的颜短的脸,杀戮让他本来就苍白的脸蒙上一层冰霜。
颜短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一刻,他回过头来。随着一棵桃树以清脆的声音断裂,敌人应声倒地,黑色面纱同胸口的衣裳一起被撕裂,面前是一个中年人,长须被鲜血染红。正是他的师父,他一时呆住,僵直的握着那柄巨剑,虎口因刚才的打斗被震裂,不断淌出鲜血,滴在铺满桃花瓣的土地上。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笑着对颜短说:
“剑已练成……你……可以……出师了……”话音落下,随即跌入永久的黑暗。
颜短听了师傅的话,之后闯荡多年,未逢敌手。
颜短只记得那天滚烫的鲜血掺杂着桃花的香气溅入他的眼中,自那以后,他的左眼便再也看不清东西,一片红色的雾气不断笼罩着眼前的世界。至于他是怎样离开那片桃林,实在记不清楚。他身上的桃妖,便是在他丧失意志之际潜入他的身体,初时只是在水中能看见一个红色印记出现在他眉心。到了现在,颜短的倒影已经完全被桃妖占据。
如果要问带着一个妖怪行走江湖有何不便的话,不过是因为妖气太重,容易被驱妖师当做妖怪罢了。颜短曾想尽办法来驱除这个麻烦的包袱,可是这株桃树仿佛在他的身上扎了根,再也不肯离开。后来的岁月里,他看过太多妖怪,善良的,邪恶的,诚实的,无信的……他开始明白妖也有妖的世界,妖的世界同人的世界一样,妖也有好坏之分,有喜怒哀乐。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一个妖怪,大概算是一件功德了吧,于是他也便顺其自然。
颜短正想着,店掌柜已跟着店伙计走来,颜短抬起头,看见店掌柜发福的身体虽苍老许多,却仍是一副财奴相貌,一双看惯金钱账目的眼睛疑惑的打量着颜短,像是仔细辨认着什么:“您是……”颜短起身,心想离第一次来这酒楼已过了十余年,加上自己这副日渐憔悴的相貌,掌柜认不出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掌柜可记得十多年前替你赶走歹徒的少年?”
十多年前的颜短还只是沉浸在周围人和自己的平庸以及自己幻想的剑客世界里,那里面有一掷千金,有英雄意气,有大业宏图。他按照书上的样子给自己雕刻了一柄木剑,还做了一个剑鞘,并每天对着空气瞎刺,对着草人乱劈,剑柄经过不断的抚摸光滑如水,好像真的剑一样,散发着凛凛寒气。终于在十八岁那年,颜短下定决心偷了父亲的一柄铁剑,一串钱和两件天青色蜀缎衣裳,趁着夜色出了家门。
颜短记得那晚夜凉如水,冷风不断抽打着衰草,也抽打着颜短依旧稚气未脱的脸颊和轻飘飘的包袱,他记得仿佛有霜,但又不禁怀疑是月光,仔细想来还应该是霜。远方的荒原传来狼的嗥叫声,他顿时想哭,说不清为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哭,毕竟前路还未卜,谁也不能说清楚未来是好是坏。
总之那天颜短走了很久,从黄昏的余温尚在,走到凌晨时太阳再一次升起,他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于是信马由缰,看到人家就讨碗水喝,路过集市就帮人搬运货物。终于在三个月后到达了烟河,当然那时的颜短并不会知道这个江南的古镇能给他带来什么,甚至当时的他连这个小镇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更不会料到多年后,史书会记载下当年这个被青砖白瓦所覆盖的小镇。他只注意到踏进酒楼的那一刻,有一束冷光射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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