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文】寒舞
强忍着病痛,我无力地蹲坐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富丽堂皇,庄严肃穆的景象与眼前混乱的人群实在不符。人声鼎沸,闹腾着持续了半分多钟,我也不知人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我和大叔都站在了地狱的边缘,应该是我排在前吧,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叔最后嘶吼了一句什么,话到耳边分裂成了无数的杂音,支离破碎。
大叔做到了吧,大叔应该实现了他愿望了吧。
我笑着,坠入那一片黑暗。
眼前的黑色逐渐消散,从模糊转变为清晰。这是谁?是我。我这是在做什么?哦,大概是我还没有见到大叔的时候。
我是被一个身着华丽服装的人找到的,那时我正在王都外围。
燕国的冬天十分寒冷,雪深数尺,冰冻刺骨,人们都缩在家中不敢外出。而对我来说,就是带领一帮同是孤儿的混混一起蜷缩在一幢废弃寺庙里,这里是我们仅有的聚集地。
说道这,得追溯到我的身世,但可悲的是我也不知道我怎的就成了孤儿,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市井混混,或者说,是头头。
寒风从寺庙紧闭大门的门缝中穿过,发出凄厉的嘶吼,犹如幽鬼的恸哭。身边的同伴们已经开始瑟瑟地颤抖,那种入骨的冷气也侵蚀着每个人的骨架。我想起身拿起身下的一个黑馒头,却感到一阵阵乏力。该死的大雪,已经好几天没去过城里找食物,大伙也饿了好几天,都觉得大概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冬天的了。
这时传来了与场景极为不符的敲门声。
寺庙外有人?我难以想象,在这样凛冽的冬天居然还有人能呆在城外。我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会舍弃温暖而起身走过露天的去开门。
“你,去。”我瞥了瞥那个正在瑟瑟发抖的家伙,他眼含祈求地看了看我,我依旧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许久,他颤颤巍巍地起身。
这里没人会违抗我的命令。
那小子刚向前走了两步,寺庙的门闩裂开来,门便被推开了。
他吓得赶紧又跳回到人堆。
面前的是锦帽貂裘的一位中年男子,全身的兽皮看上去十分暖和,那么华丽的服装就算是我以前在王城里也不曾见到,应该是名门望族。可以依稀地看见身上还配有佩剑。他牵着马,在他身后,还有四五个骑马的侍卫。场面一下尴尬了起来,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俯视着蜷缩在一起的我们,而我们大部分人则略带恐惧地看着他。
有什么了不起?我盯着他看,这些帝都的人在王城里歌舞升平也就罢了,到这来做甚?
半晌,他终于开口:“你们这儿谁是头领?”
大家一时都看着我,没说话,我也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是前两年那起杀人案?来问罪了?一时间各种记忆跳过,我也觉得只有这个解释合乎常理。兄弟们见我不作声,也默默地垂着头。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在这种情况下不站出来,实在是太有悖于常理。
“是我。”
“你?那好,跟我们走跟我们走。”
我强撑着寒冷走到那个人面前,他给了我一件皮衣,我披上,他让我坐在他的马上,于是我随他们入城。
来接我的那位似乎是公子的人将我带到城中一处楼阁,一路马背颠簸,我实在无法搞清自己到了哪里,而下马一开门便看见眼前这位满脸胡渣的大叔,虎皮衣,肩膀很宽,没带手套的手似乎龟裂,很粗糙。
“先生,这是我为你费尽心血挑选的副手。”公子似乎对那位大叔十分毕恭毕敬。他说的副手,是指我?我还是没弄明白。
“哦?”大叔认真地打量了我一番,又回到了火炉边。
“这位是上世燕国大将军的孙子,不知怎地家道中落了,成了孤儿,落得街边乞讨的尴尬地步。听人说十三岁杀过人,凶猛……
“你够了!说什么说!”我不禁吼了一句,打断他自以为是的讲话,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翻出的我这些事情的,可是耻辱被别人一一说出,这些都是我打死都不会提起的破事,轮得到你说?
“先生,他还有些痞子气,望先生……
“好好,殿下。我就喜欢这样的初生牛犊,年少冲撞也是正常的嘛。”大叔很有默契地再次打断他的话,朝我看了一眼,“我年青时候也是这样,有血性,敢闯。”
“那先生先与他交谈,今天就不打搅了。”
眼前所有景物如烟雾般消散又重叠,看不见自己。影影绰绰间,我站在寒冷的湖水上,刚才温暖的屋子瞬间消失,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水是否结了冰,这是哪条河。我看不见我的身体,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隔着十步开外,湖水上飘荡着一个细小的圆点,视线由远及近,是一叶小舟。
眼前一片雾气萦绕,视线钻进小舟。
我看到我的手臂了,面对面的是大叔,我们中间放着一只火炉。
“你出过燕国吗?”大叔发问,吐出的白气表示着温度。
“啊……没有。”我回答道。
“我和你相反。”大叔将热在炉下的一个酒袋拿了出来,“我祖上也是,我在卫国朝歌出生,为了生计奔波于各地,终于,在燕国停了下来。”
他喝了一口酒,看了看我,举举袋子。
我接过那酒袋,直直咽了两口,浑浊的酒掺杂着土壤的气息。酒入喉,像是一团火从咽喉一直烧到胃里,这酒有多烈?我下意识地咳了咳,喉咙还是滚烫,胃不停地翻滚着,但是刚才冰冻的身子已经逐渐暖和起来。
虽然我和大叔一起喝过很多酒,但这是我尝到的最烈的酒,那种烧灼的感觉,以前从未体会过。
我听到了大叔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忘了告诉你,这酒有三十年了,是我好不容易向那个姓高的伙伴要来的,烈着呢。”大叔一把把酒袋从我手中夺走,咕噜咕噜悠闲地咽下两口,不同于之前的小口嘬酒,现在拿出了气吞万里的气势。我看着他一脸的惬意,脸颊也渐渐微红,真的不会醉么……
“本是去了赵国,认识了几个兄弟,在那混得几口饭吃。在榆次与人论剑,话不投机便怒目相视,去了邯郸,大城池就是不一样啊,都有专门赌博的地方,可里面人人都像狼一样,你看见过吗,那种眼神?我赌赢了,他们赖账,我闹,他们几个人便把我轰走,他们还有真有权呢,连邯郸都不让我呆。”大叔脸色微醉,口中突出的也尽是酒气,可他一仰头,又是几口。
大叔真的醉了?没事吧?
“唉你在听吗?”大叔眼神有些涣散。
“在听在听。”我赶忙答道。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来到燕国,燕国还有几个不错的兄弟……像你经常见到的那位高先生,就是我的好哥们……还有一位……”似乎是看见我在认真听他讲话,大叔笑了笑,而这时又因咽酒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忙帮他拍拍背,他一边咳着一边大笑,眼神模糊,充满着疲惫。
“大叔别讲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不行,酒刚刚喝起兴呢!你也再……来两口。”
大叔真是醉了。
我第一次见大叔的时候,大叔是咧着嘴笑着的,也是像这样,毫不顾忌地喝着酒。不过在我来前,有谁能陪他喝酒,听他诉说?大概那时只有他一人独自饮这浊酒,独自呓语吧。
“你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那位‘公子’走后,大叔问我。
他特别强调我杀过人,难道是要我去做一些杀人越货的事情?
“没错。”大叔似乎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我也是,被那人叫来,在这里享受几个月,然后帮他办事。”
“呃,可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啊!”我有些恼火。
“他们也没问过我啊。那位本是叫我一个姓田的朋友的,那傻子说举荐我,然后就拔剑自刎了,你看现在,我被叫到这来说是享受荣华富贵,就不停地在监视我。我还提出要杀人要燕国地图和另一个人头的无礼要求,没想到这他们为了让我同意,这也能做到。”大叔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冷淡甚至到了冷漠,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让人难以忘怀。
“我只是想活下去,不在乎好或坏。但是他们已经安排了我的命运,就好像阎王下了判决书,生命只剩下那么几天。”
我刚开始不懂这句话,难道杀人自己就一定要送上命么?后来我知道了。
我们要杀的是秦王。
我曾问过大叔,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去咸阳的路上再逃到其他国家去。
“那就没意义了啊?”
“意义?”
“活着的意义啊,我窝囊地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活。我总是这么混日子,也该干出一番大事来。那个秦王……只要杀了他,就能结束乱世吧。那样我也算没活这一辈子。”大叔苦笑着,
虽然我不知道秦王到底是谁,但是我认为,一个人的消失并不可能将乱世终结。
大叔真是醉了。
在江边岸上,我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场面。天寒地冻,没有下雪,寒风凛冽,湖面还未结冰。
那位公子,还有其他的众多人,我从不知道大叔有这么多的朋友。有些或许是贵族,有些应该是来看热闹的。
还有高先生。高先生经常来看大叔,所以我认识,是个琴师。
高先生一袭白衣,衣袖在风中翻飞着。其他人也是,都穿着一身素衣。他安静地对着沧蓝的湖面击筑,弦声悲怆,冷彻心骨,我瞬间感觉天地变得更加寒冷,似乎有无数冤鬼在耳边哭诉。
接过高先生的酒,大叔看着他眼前的这位知音,眼眶旁似乎闪烁着晶莹的东西,他喉结动了动,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狠狠地将我扯上船。这时高先生身后的一大批人立刻都恸哭起来,震天动地,加上一片雪白的华裳,就像是在悼念已经死去的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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