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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空

作者:追寻至天涯海角 发布时间:2014-09-23 08:55:23

外祖母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十六年的记忆中,一直不忘。

 

打开手机,塞好耳机,旋律响起。今天春游。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图的是安静。坐在一辆车上的,都是同班同学,一个个兴奋得不行,嘻嘻闹闹,阿果坐在我身边,和右边的一个女孩子聊得正欢。

我觉得大多数时候阿果就是只麻雀转世,叽叽喳喳,还谈得不亦乐乎。我鲜少看到阿果沉默的样子,她习惯把头发挽起,不爱留刘海,有个挺直的小鼻头,一张小嘴张开就没法停歇,整个人透露出蓬勃的朝气,就像现在窗外的那几株向日葵。

导游开始分发帽子,紫色的一顶遮阳帽,被我丢在一边。我最爱紫色,但我最厌帽子。那种罩在头顶低得看不见路的感觉,让我窒息难忍。

阿果笑了笑,冲导游说了句“抱歉”,然后耐心地把帽子扣解开,系在我的书包背搭上。这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我可以不戴帽子,但是为了方便导游清点人数,必须得扣上。

我盯着那顶帽子,许久,最终作罢。

出门前外祖母殷切的叮咛还在耳边:“乖乖,有阿果在,就多听听她的话,你一向迷糊,不要掉了队。”

我狠狠地拿出耳机,又重重地塞进耳朵,想要去除那刺耳的声音。

 

一路风景很好。我开着窗,暖暖的春风趁机溜进车厢,吹拂着我的脸,舒适得让我想起阿果养的那只花猫小Q,就像它蹭我的感觉。

偏偏有一张脸不由自主地跳出来——蜡黄粗糙,暗淡无光,却故意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轻声问道:“乖乖,明天春游,要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我翻着书,以一个单音节回应。因为我没有忘记,就在前天,我和外祖母吵得不可开交。

原因很简单,就是一碗馄饨。

外祖母一向不允许我在外面乱吃东西,那些“垃圾食品”之类的话早已听得我心里厌烦,偏偏阿果跟在我的身后,寸步不离,尽管我的小眼神一直瞄向不远处的馄饨摊,却没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要一碗馄饨。

我一度怀疑外祖母让阿果同我一起上下学,借的是“回家有个伴”的好理由,实际上,不过是让阿果来看着我,因为家教甚严的她,很少踏进这片区域,通常都是绕着走。就像现在,她看了看我,建议道:“木子,我们从小道走吧,那样回家快些。”

我不以为然地停下,指了指几十米外的小店:“阿果,我有些口渴,不如你去买2瓶水来。”

阿果想了想,走了过去。

小店这个时候正是人多,排个队都要许久,我知道阿果带了钱,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喊来老板,要了碗馄饨充饥,热气腾腾的汤下了肚,瞬间暖了我的胃。

狼吞虎咽,速度不算慢。最后一个馄饨下肚,一抬头,就是跑回来满头大汗的阿果。

回了家,外祖母一听阿果说的话就立刻板下张脸来,示意阿果先回家,对着我絮絮叨叨数落起来:“这外面的东西多不卫生啊!你的胃又不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去买,你怎么还去呢!这不让人省心……你说你爸妈知道了怎么办?”

“砰!”不知是哪个词像针一样刺着我的心,微微疼。我把饭盒往餐桌上一扔,撒开腿跑回房间。

书包被我扔在床上,作业摊在桌上,我盯着手里的笔,发呆。

阿果从隔壁的小窗探出头来,朝我挥手:“快来,我妈刚煮的菜,给你尝尝。”

一盘喷香的红烧鱼被她递了过来,我看着被浇在鲜嫩鱼肉上美味的汤汁,吐了吐舌头。

阿果的妈妈总是那么热情,善于和邻里乡亲搞好关系,外祖母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夸她:“这样的姑娘,怎的不是我亲生的……”

“喵。”小Q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蹲在窗台上,望着那盘鱼的眼神充满了渴望。我一时没了兴致,从床底下拿了小Q的旧食盘,把鱼一骨碌都倒了进去,连汁都不剩。

推到它面前:“喏,给你。”

躺回我的大床,深呼吸望着天花板。

 

“木子。”阿果在喊我。

我看向她,不言。

“听说你和王奶奶吵架了,还没有理她吗?”

我摇头,心里生出几分反感来。阿果的嘴总是那么甜,打外祖母带着我搬到这一块起,阿果就时不时地窜进小院,左一口“王奶奶”,右一口“王奶奶”,叫得外祖母连连称好,坐在葡萄藤下看阿果的眼神越发柔和,就好像那是她亲孙女似的。

事实是,我和外祖母一直在冷战。

我不理她,她也不理我。我吃我的饭,上我的学;她浇她的花,煮她的菜。直到昨天晚上,外祖母走进我的房间,端了杯牛奶,仔细地向我询问有关春游的事情。

许是我的回答太过敷衍,外祖母的目光再次暗了下来,退出房间。

阿果见我兴致不高,撇了撇嘴:“木子,其实王奶奶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和她吵架呢?我妈常说‘家和万事兴’,我看你父母都不在家,王奶奶一个人照顾你也是很不容易的,你就不能……”

我猛一坐起,拍掉阿果挽着我的手,不耐烦地喝到:“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话毕,我扭过头,努力去平复心里的躁动。一看,车子竟已是到了目的地。

下了车,导游开始带我们爬山,同行的女生大多三五成群,我瞧见阿果进了文娱委员的队,笑了笑,独自跟在导游身后。外祖母说的相互照应,我看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我边走边盘算着,是不是回家得告个状:那个在您面前一向乖巧的阿果,可是利索地就把我给抛下了。

上山很累,几次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了山顶。据说这里视野极佳,我走到一旁,越过庙宇,扶在栏杆上可以看见江水。一望无际的江平面上,归航的渔船零零散散;不知名的鸟儿掠过天空、江水,掠过我们的头顶,飞向更遥远的地方;迎面飘来的江风透着凉爽,似乎还带有江水的气息。我的视线无尽地延伸,闭上眼睛,我的心感到无比沉寂。恍然间,我意外地想到了外祖母。

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我面前提及“父母”二字,外祖母口中的他们,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外出打工这么多年,我就盼着他们每年多回几次家,可现在,出了车祸连赔偿都没拿到,把你这个小拖油瓶丢给了我……”

是啊,我就是个小拖油瓶。

我从小体弱多病,外祖母为此专门去配了中药,那种苦涩的药味让我的舌尖发涩,每每都难以下咽,往往是我躲在被窝里,外祖母端着药碗走进房间,骂骂咧咧地叫我起来,却不忘在喝完之后丢下一颗奶糖。我喜欢看书,外祖母除了每天做完繁琐的小玩意之外,还会跑去书店,书店的老板是她的老朋友,往往是一大堆书摆在那里让她选,价钱好商量。外祖母看不懂,胡乱拿了几本就跑回来塞给我,又不好意思面对我询问的目光,嘴上喊着“别人找我还有事”,跑出去找邻居聊天去了。

我性格孤僻,不喜欢交朋友。外祖母那天从口袋里拿了一颗糖,放在阿果的手心里轻声问:“阿果,跟我们乖乖做朋友好不好?”

我就站着木门边,呆呆地看着外祖母,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和阿果做朋友,尤其是,那么讨外祖母喜爱的果。

一颗糖就把她骗了。那天,阿果在外祖母的注视下点了头,此后,我的身边就多了个小跟班。

她总是缠着我,说着“这个王奶奶不许做”,“那个王奶奶不许做”,碎碎念的模样使我认为她就是外祖母派来折磨我的,对她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我在一天天长大,开始习惯阿果的陪伴,开始不习惯那个当初能抱着我给我唱小曲的外祖母已经难以迈开大步。岁月在一点点渲染出阿果的笑颜;岁月在一点点侵蚀着外祖母原本乌黑的头发。她的面容布满褶皱,看着镜子终究难以释怀,却还是打起精神来为我准备早餐……那么,这样的外祖母,我为什么要和她争吵呢?

她不过是有些唠叨,上了年纪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更何况,她一直在为我好。

我突然很想跑回家,抱着外祖母,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有一双小手忽然蒙住了我的眼,耳畔响起熟悉而欢快的声调:“木子,猜猜我是谁?”

很老套的游戏,我的心里却只有一片欣喜。她,还是没有抛下我。没有回头,我只是向正前方,比划了一个苹果的造型。

我想,阿果会明白。

 

回去的路上,脑海中又是外祖母在告诉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愿意退一步,不管是对外祖母的不满,还是对阿果的偏见。因为我不会忘记那天满头大汗的阿果站在我的面前,迟疑片刻后将左肩的书包丢在另一张椅子上,财大气粗地喊了一句:“老板娘,再来一碗馄饨!”

她愿意陪着我,代替即将老去的外祖母。她在用行动告诉我,我不是一直一个人。

这就够了。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瞬间暖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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