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童谣

“再来一瓶二锅头。”他叫嚣着，挥动着满脸的汗水。

我吃惊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像死鱼一般涨红的脸，与那个棋盘上的悠然自得的老人完全不同。

     他轻松的夹起一块五花肉，望着我说：“动筷子啊，看着我干什么？”我匆忙动起满是油污的筷子，只见他夹起肉放进嘴里：“恩，油脂很好的与光滑的鲜肉结合，在我的嘴上顺滑的打了个结，滑向喉咙的底部，刺激着味蕾与光感结合，强烈的八角与鸦片结合，滚滑成一道光滑的光，好东西。”

     我更加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能尝出这样的味道，我夹起肉放进嘴里，一种强烈的光在我的舌间闪耀，我刺目的翻滚着嘴中的五花肉，舌尖的味蕾刺目的望着吞入得巨大物体，一手狠狠打在我的脸上，油脂惊艳的从肉中滚滚流淌出，盐三八角二糖二，肉挑剔的在翻动的光泽上肆意翻滚，牙齿轻轻地一拨，慢摇的浓重香气缓缓流淌出来，突然那光纷乱的狂闪，油光带着我冲向味觉的顶端，我将那嘴中的物体吞下去，睁开眼，脸上满是流淌的汗液，他望着我的脸，忽然像个孩子般大笑：“今天的博弈，你赢了。”说完在桌上搁下一张钱：“今天的饭，我请客，说完提起棋盘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提起桌上的白酒，五十六度的劣质白酒顺着喉道冲刺而下，仿佛没有混杂着水的拉图庄，与这白酒一样浓烈，我的眼前光芒一闪，我倒在了酒案上.

     醒来后，我已躺在满目白色的孤单世界中，这白色，令我疑惑，可是头上传来的剧痛与蜂鸣声令我不得不躺下，老姜坐在我的旁边，看着我说：“你也真够可以的，烈度的白酒就敢一下子灌进去一瓶，酒精中毒昏迷了三天啊。”我苦笑了两声，指着门外：“我要休息了，请吧。”

他提起棋盘，向外走去，我向那身影看了一眼，翻身躺下。

     三天之后，我回到家，父亲望着我的身影，吃着包子和我说：“干什么去了。”我低着头缓缓说：“找老姜下棋去了。”一段短暂的冷场后，他站起来，脸仿佛忽上忽下的晴雨表一般忽红忽热，紧接着他歇斯底里的朝我呐喊着：“难道你想和我一样吗？整天只知道下棋下棋，我当年就是这样才和你妈离婚的你知道吗？”我轻呼一口气，父亲见我毫无感觉，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摇了两下没有倒下，我张开布满血丝的眼对他说道：“下棋又怎样，我绝对不会输，棋在人在，棋亡人亡。”说罢我跑出家中，踩着一股放之欲出的杀气奔向贫民区，那是老姜的家，老姜坐在门前抽烟，看到我立刻摆开棋盘，炮二平六：“怎么，又跟你爸吵架了？马八进七：“他不让我下棋。”马二进三：“你的心态不稳定，杀气太重，可没有当年棋王的风采啊。”马二进三：“哦？我父亲？你倒是讲讲看？”车九平八：“你父亲可是当年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六岁时跟我学棋，三年，他只用了三年的时间，他的棋艺已经达到了我的八成，当年数十个学棋的孩子都因耐不住寂寞与苦闷纷纷放弃了，只有他坚持了下来，真的，当他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在路边摆下一局八星聚会，几年之内无人能破，他已越来越痴迷于棋，他的精神以及血肉完全化进了棋之中，一招一式，无不凝聚了他毕生的心血，他的灵魂已经归入了这实木做的东西中，可以说，象棋造就了他也毁了他，过了十几年时间，他的棋艺也已出神入化，我也催促他早日成家立业，不要不务正业，整日下棋，至此他竟然放下了棋盘，只能说他的手放下了棋盘，他的内心以及灵魂依旧牵挂着这一个个棋子，而不是外界的事物，他依旧在内心中想象在棋盘上纵横天下，挥斥方遒，他娶了你母亲，成了家，你降生后，不过几年时间，你母亲便与你父亲离了婚，你母亲说她不愿整天与一个空虚的躯壳在一起，你母亲走时想带走你，但你选择了你父亲。”他刚说完，我说道：“没错，我想下棋。”他说：“千万不要和你父亲一样。”说罢回房去了，我于是将我想说的为什么咽在了口中。但又缓缓吐出一句：“我不会的，我会比我的父亲更强。”

     依旧是我的无数日子中的普通的一天，犹如蜜蜂般的日子一样不断重复。年近五十的老教授竟然还在教书，讲台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放眼望去，好像是《尤利西斯》，正当我仔细看时，他平时那双高度近视的眼忽然扫到了我的身上，他怒吼道：“你给我出去。”我望了望周围的同学，有些看着闲书，有些打着牌，有些摆弄着手机，这厮竟指着我发火，大约是因为这厮前星期赌博被我举报，因此他对我十分有偏见，我不屑地甩下书本，走出教室，顺便掏出手机，手机上是最新下载的象棋招式。我开始望着各个棋子缓缓向上，我想要让我的灵魂置身于那每一颗棋子中，但，我们终究只是一颗棋子，那些操纵的人也终究是一颗棋子。谁不是棋子呢?我们曾今无数次这样问过我们自己。我们终究无法成为最为荣耀的一人，我们不是棋的灵魂，而是用自己的灵魂，去操纵那一颗颗卑微的棋子，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这么执着呢？“那不过是一盘棋罢了。”千万个声音在我的内心之间交错，“那不过是一盘棋罢了。”我缓缓呢喃着。

     “是的，一局棋，我只不过是差一局棋罢了。”我刚说完，教授一声清晰的声音：“进来。”教授对我说道，我走入教室，听得这厮在我耳边张嘴闭嘴道我的不是，看此人张牙舞爪油光满面的样子，我倒不禁感叹这种人怎么还能当老师，不过我也为这厮的敏感感到好笑，平时整日浑浑噩噩，此时反倒敏感起来了，说罢他便抬抬手让我出去了。我出了校门便直奔老姜家，还是那个老地方，不同的是老姜竟然抽起了红色的中华，我说：“什么时候抽上高档货了。”他看着我缓缓道：“有人要与你下一局盲棋，如果你赢了，代价就是五包中华。”并且他还说道：“这不是普通的一局棋，好好下。”我一脸轻松地看着他：“怕什么。”我与他走进屋内，他把几样菜摆在桌上，斟好白酒，并且拨通了电话，他说：“这一次是我的朋友在那头接应，好好下，赢了请你吃饭。”我吃着菜盯着他说：“轻松点，这顿饭我吃定了。”说罢，老姜对着电话说道：“开局。”我先下，兵七进一，卒七进一，马八进七，马八进七，象三进五，象七进五，车九进一，车二进一……

      半个小时后，我望着那盘虚拟的棋局，顿时傻了眼，这是七星聚会啊，完了完了，这次碰上高手了，我微微叹了口气，民间四大江湖民局之首的七星聚会，这次可怎么解啊，呼，我深呼吸了一口，难道这贫民窟中还有能摆出此局且运用自如的高手？我迅速思考着，“炮二平四。”话音刚落，我立刻跑向家中，家里的那本《心武残编》中有着解开此局的办法，刚踏进家门，父亲坐在沙发上：“卒五平六。”我顿时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拿着棋谱跑回了老姜家，对着老姜说：“这局棋我输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怎么，你都知道了。”我望着他说：“这局棋只有我父亲才能摆，不是吗？”他微微一笑：“拿起电话给我，我侧耳细听，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你们不要耍我了，这种棋只有年轻的少年才有的杀气，老头子是下不出来的。”老姜对我说：“我们跟你父亲说：“你是一位年过八十的老头，总算说动了他，他才答应和你下。”老姜说罢，耳边传来了我们家附近棋苑的老王的声音：“怎么样，棋王，你认为他有天赋吗？”他兴奋地说：“有啊，如果他在十六岁以下，绝对前途无量。”紧接着，是一段短暂的冷场，我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接着就是父亲急不可耐的声音：“是谁啊？”老王缓缓道：“我们棋苑出钱把他送培训去，如何？老姜的朋友说：“好，棋王，告诉你吧，跟你下棋的，是小铭。”紧接着便是父亲坐倒在沙发上的声音，我匆忙拿起棋谱，冲出老姜家，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匆忙地跑进家门，跪在父亲面前：“爸，让我下棋吧。”他苍老的眼神中突然冲出一股浓烈的杀气，那是父亲当年的眼神，他指着柜子上物品：“拿下来。”我匆忙跑过去拿了下来，是一盘棋与一本书，父亲抚摸着那副棋与书，说：“这是当年祖上留下的棋谱与棋，现在，送给你，好好下。”我听到这句话时，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数十年的努力没有白费，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句话，我等了多少年，我接过那本《梅花谱》，说道：“爸，相信我。”

      从那以后，我开始与老姜学棋，相信我与父亲一样，甚至强于父亲，不过三个月，七星聚会，野马操田，蚯蚓降龙，千里独行，我瞬间悟透，我读透了《梅花谱》《心武残编》《橘中秘》等等棋谱，不过一年时间，我就代表全省参赛，三天之内，我便进入决赛，父亲那天站在场外，我下输一人，最后的对手便是王奕。

      中场休息时，父亲将我拉到一边：“小铭，刚才我接到个电话，这场比赛你只能输，不能赢。”我说：“为什么。”他说：“这一次你本是违规参赛，棋苑的朋友打通了关系让你进入比赛，但你的对手是这次比赛的主办者的儿子，他说，只要你赢了，就取消你的资格。”我说：“知道了，我自有分寸。”我忽然感到喉咙口有一股满溢出来的苦涩，这一年，我拼劲力量就是为了证明给父亲看，我是天才，但我还是输了，不是输在我的棋艺上，是这个社会的黑暗面，我完全低估了它的力量，我要证明给全部人看，我不会输。“想到这，我立刻走进赛场，坐在他的对面，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杂的表现力，他的双眼望着棋盘，双手不停地颤抖，他望着汉白玉的象棋的样子仿佛赌客在赌桌上孤注一掷的样子，他挑衅的眼光反复在我身上交错，我的内心之中那个强大的棋的灵魂，开始觉醒，我感觉到那股灼热的力量在我的内心翻涌，仿佛要撕裂着喷涌而出。只一年，为了学棋，我不知博弈了多少街头棋手，一个个摆下杀气之阵的人最后不得不甘拜下风，每赢一个人，我会详细地了解他的身世，背景，内心，经历，以及他们的思想方式以及他们的灵魂，一个优秀的棋手可以让人感到压抑，恐怖，以至恐怖甚至嗅到死亡的气息，然而能下赢一盘棋的，才是这之中的大师，那就是人生之棋，那些摆棋的人无一不是为了生计，他们畸形的灵魂刺激他们去追求棋艺的更高境界，直到充满杀气。“开局。”随着裁判的一声轻呼，我抬起头，忽然遇见他挑衅的目光，我心中的王者忽然在此时竖立，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刺过我的眼边，我的眼中折射出一股强大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的高傲与挑衅彻底击碎，我一拳重击棋盘：“来啊。”我的这十几年的压抑，痛苦，悲惨，全都爆发出来了，我的目光中有一种傲视死亡的寒冷与坚定，在他逃避的目光中，有一股从脚底束缚而上的恐惧，这股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才刚开局，便自乱阵脚，他始终躲避着与我交锋，我的棋已越下越凶，我在赌，我确实在赌，我赌上的不是金钱，而是我的灵魂，我的命！在这棋盘上，我纵横天下，他只留下了一个子，将军，这就是彻底输了，他望着棋盘，气急败坏地喊到：“不，不，我一定要取消你的资格！我回过头说：“你输了就是输了，一局棋输了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的心。”此时，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鼓了掌：“好。”紧接着人们纷纷鼓起了掌。

我走出大门，我看见父亲站在门外，老姜也是，我看着老姜，一个多年未说的称谓终于破口而出：“爷爷。”他深陷的眼眶中放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抱着我说：“孩子。”这两个顶尖的象棋高手终于认回父子，我说：“爸，我赢了。”他说：“孩子，恭喜你，我一点没忘，我当年也是这样啊，你比父亲强多了。”我说：“爸，棋局上这盘棋，我输了，但，人生这盘棋，我还是赢你。”父亲爽朗地笑了笑，老姜，不，我爷爷也笑了起来，真的，爸，我还是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