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契约--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秘密契约
浙江省乐清中学丹霞文学社 金涵宇
【一】
傍晚时分,火车安静地抵达北城。
夕阳把整座小城披上一层刺目的金黄,让人看不清它真实的模样。我从火车站出来,提着行李匆忙地赶去祖父的老宅。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远远地望见从祖父家门口一路延伸出来的白色花圈,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和泥土味,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我在狭小的路中穿行,白色的花圈像一个个边缘人,木讷地靠在路旁望着我的归来。我隐约望见前方大院里聚集的人群,大片的黑色,视线随之变得晦暗和混乱,耳旁和尚念经的声音伴随着哀乐声渐次逼近。
祖父是两天前去世的,打电话来通知我的是大姑。得知消息后我向学校请了假,赶回来参加这场葬礼。祖父生前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开办了多个大大小小的厂,结交了很多朋友。祖母早年生病去世,他一个人抚养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一手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我穿过嘈杂的人群,看见我的大姐和四弟坐在屋前的长板凳上闲聊着,大姐看见我,忙上前帮我提行李,她前年结了婚,如今挺着大肚子,看上去行动不便。她把我带上楼,说:“回来啦,爸说他们晚上得在这守夜,我们几个也不回家了,先在这住几晚,这间屋子给你吧,我已经打扫过了。”我环顾四周,只觉得满屋子浓重的木头味,还可以隐约地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屋子里光线很暗,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我无奈地点点头。
“二姐呢,怎么没看见她啊?”下楼的时候我问道,“她呀,又不知道跑哪里鬼混去了,前几天还跟人打架,爸妈真是管不住她了,唉……”我和大姐正聊着下楼,昏暗的楼道里回想着木板发出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声痛苦的叹息。
因为来的亲友甚多,晚饭共十来桌,屋前屋后包括整个大院都摆上了朱红色的方桌和长凳,这时二姐也回来了,她似乎去外面喝了酒,醉醺醺地坐在了我身边。
【二】
按照习俗,我们家四个孩子和祖父的五个女儿,也就是我们的姑姑坐成一桌吃饭。饭桌上满是油腻腻的食物。爸妈在屋前屋后不停地走动,忙得顾不上吃饭。这桌的气氛很压抑,几个姑姑小声地讨论着关于分财产的事,而我们四个一言不发地坐着。
“哎,爸生病这段时间东厂那边的事都是我帮忙管的,以后那厂子没人要的话给我好了。”二姑放下碗筷,不紧不慢地说。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怎么会没人要啊,你们可别忘了,我大老远地跑去为爸抓药,没功劳也有苦劳吧,别到最后房子厂子都没我的份,那我可不乐意。”小姑姑有点不满地说道。
“吃饭吃饭,你们先别争了,爸才刚走呢,你们就在这吵来吵去闹得家里不安宁。”大姑姑见状忙出来说话,没想到二姑一听“啪”地一声把筷子甩在桌上说道:“谁不知道爸偏爱你啊,小时候分东西我们几个少就算了,这栋老房子可没规定分你多一点,这栋几十年的老房子几年之后还不知道能涨到什么价呢!”
“你们够了没有?”二姐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吼道:“你们争什么啊,爷爷生病时怎么不见你们争着来照顾啊,现在争着要房子厂子,之前家里什么事不是我爸妈做的,你们又在干什么?”我拉拉她的衣角,想劝她别搅进去。
“你爸是他儿子,他不去照顾谁照顾啊……”二姑的声音明显地弱了下去。
“那你也别忘了爷爷常说他的家业是‘传里不传外,传男不传女’,老规矩你们不知道么?还有厂子你们会真的去管吗,还不是会拿去卖掉,那是爷爷一生打拼下来的,为什么要给你们!”说完二姐气愤地离开了饭桌。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像埋伏了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没人再敢发出声音。爸来吃饭的时候,几个姑姑都闭口不提房子的事,也许真是顾及到了二姐刚刚提起的老规矩,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夜色越来越浓,院子里回响着凄凉的哀乐声,白色的灯笼里隐约可以看见蜡烛摇晃的火焰。母亲把我们仨叫到一旁说有事交代。
祖父的房契和几间厂子的地契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他死的时候也没有和父亲交代。这是他留下的一大笔家产,按这边的老规矩大概都是留给我父亲的,可是那几个姑姑偏要争来抢去,母亲叮嘱我们赶紧去找地契,省得这几天家里都不安宁。
“估计就是给我们家的错不了,就凭老爷子常念叨的‘传里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她们争也没用,找着了也好让她们死了心。”母亲说着往那几个姑姑那瞅了几眼,“先别让她们知道东西不见了,免得再出什么乱子。”说完母亲吩咐大姐先去休息,让我和老四去各个屋里找。
【三】
暗夜里,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和酒味,疲惫感席卷了我的全身。老四茫然地看着我,表示不知道该怎么办。十九岁的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也是祖父唯一的孙子。
“你去西边爸妈以前住过的屋子里找找,我找东边的几间。”还是分头找比较快,我转身朝黑暗的楼梯口走去。
楼道里黑得可怕,借着昏暗的手电筒灯光,我摸索着上楼。“吱呀”一声,我推开了一扇门,这是祖父的书房。我拧亮了灯,里面的空气浑浊而沉闷。记得小时候我常跑来这里找书看,祖父夸我好读书有远见,将来必成大器,他也常说我的性格坚强独立,做事细心谨慎,跟他最像。也许是我读书向来不错,做事踏实,所有子孙中,他在我身上寄予了最大的希望。
安静的屋子里,我翻动着桌上的纸张,没找到母亲说的地契,却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了二姐的声音,我好奇地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东西找不到了?真是奇怪,我总觉得不是给爸的,不然怎么不直接交代好了,卖什么关子啊……”
“唉,你也别管了,不是给爸的就是给老四嘛,传男不传女啊。”大姐劝说道。
“给老四干嘛,他还小懂什么呀,况且他又不是妈亲生的,给他干嘛?”二姐的酒还没醒,声音大得可怕。
“你说什么?”大姐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心脏也在瞬间被抽紧,紧张到不能呼吸。
“大姐原来连你也不知道啊,当时妈在医院里生了一个女孩。你知道的,爷爷他一直想要孙子,我们家前三个都是女的,老三出生时还因为计划生育罚了一大笔钱,所以她们就买通了护士,偷偷地把别人家的孩子调换了,那时我刚好被带去医院看妈,亲眼看到的,但爸妈说必须得瞒着爷爷,不能再生了,不然又要罚钱。”二姐越说越激动,歇斯底里地把黑暗中的那些外壳一层层剥开,露出惨烈的赤裸裸的现实。
原来,这么多年,有人和我一起,坚守了一个类似的秘密。心脏像被切开一道口子,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纷乱间喷涌而出。
大姐是母亲嫁给我爸之前跟别的男人怀上的,所以不算是我们家的人。
这话是我很小的时候不小心从大姑口里听到的,她嘱咐我千万要保密,尤其不能让祖父知道,她说要是传出去家里就要乱了。因此多年来我一直把它藏在心底,怕不小心说出口而引发家庭战争,因此就连大姐自己也怕是不晓得真相的。这些秘密此刻都有让我窒息的力量。胸口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刺着,疼痛至极,却无法抽离。
我似乎忘却了母亲交代的事情,脑子一片混乱,踉踉跄跄地下楼,心脏还在剧烈地颤抖。在楼梯口看见老四垂着脑袋倚在那里,他也一无所获。
我叫他先去睡,然后在屋里找到了母亲,我说没找着,母亲叹了口气叫我去休息,她浓重的黑眼圈又增添了几分苍老,双眼布满了血丝。
“妈,你别太担心了,也许明天就能找到。你忘了吗,爷爷一直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现在他走了,也不会允许家里为这事出现矛盾的,我觉得他一定有自己的安排,你别着急……”我望向那口巨大冰冷的棺材,眼睛有些酸涩。
母亲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结,现在越结越紧,越来越难解开。
【四】
第二天是出殡的日子。一大早起来我觉得有点冷,也许是被子太薄受了凉,又或者是平常吃得太素而昨晚又吃了太多油腻的东西。我竟然全身无力,上吐下泻,肚子痛得我额头直冒冷汗。这在我而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母亲叫我赶紧去医院,回来也许还能赶上八点的出殡,要是实在不行就别去了。到了医院,医生说必须得吊盐水,我无奈之下只好在医院呆了三个多钟头,回来时太阳升得老高,队伍已经到山上了。
进门时听见厨房里的两个洗菜的大妈在议论:“你看看老林家那老二,不三不四的像什么样!都这时候了还不肯穿丧服,弄得跟要去喝喜酒似的,一点也不懂规矩,真是不孝啊!”
“可不是嘛,好歹这老爷子家也曾是做生意的大户人家,我听说啊她是当年王妈从河边抱来的,老林他老婆那会儿生的是个儿子,可惜刚生下来不知怎么的就断了气,她们怕老爷子知道了说这事晦气,家里上上下下要说闲话,便偷偷要了那女娃。”
“怪不得啊,性格这么古怪,原来是这样,哎哟,这真是造孽啊!”
“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王妈是我邻居,以前在这当过保姆,后来老爷子的儿女都各立门户了,所以王妈也回去了,估计现在知道这事的人也没几个了,你可别传出去啊……”
想起昨晚听到的话,心不由得又一次被抽紧,像是荒草疯狂地生长,蔓延到全身。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院子里,只觉得脑袋被整个挖空,这个庞大又离奇的家庭,究竟还要揭开多少秘密。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毒辣的太阳刺着每个人的头顶,老四正拿着祖父的遗像,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发呆的我问:“姐,你好点了么?”我的心脏颤动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身边这个与我说话的少年并不是我的亲弟弟,而远处走来的大姐和二姐也是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我只觉得世界在这刺眼的阳光下暴露出了惨白而荒谬的事实,我一时语塞。
午饭算是这场葬礼的收尾。饭后陆陆续续地送走一些亲友。我听见爸对几个姑姑说,你们忙的话先走吧,这边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可是她们一个都没走,没分到财产,她们是不愿意走的。这时候又开始为那几间厂子的分配争来吵去的,尖锐的声音刺痛着我的耳膜。
下午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学校的通知,明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务必赶回。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候我已经好多了,所以决定今天就返校。
眼看葬礼办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几张找不着的地契。向母亲说明后我匆忙地去买了张晚上六点钟的火车票,回来时见大姑已经帮我收拾好了行李,站在弄堂口等我了。她怕我来不及,帮我去房里收拾好行李,还坚持送我去火车站。大姑是个热心善良的人,作为长女的她,比其他几个姑姑都要孝顺,她常回来照顾祖父,知晓的事似乎也比她们多很多。
“你安心回去念书,还有几个月就要大学毕业了吧。那些事你就别操心了,你爷爷早就安排好了,等我回去她们就不会闹了。你要好好读书,家里以后还得靠你来撑啊……”在路上大姑对我说。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却隐约感觉到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混乱和不可收拾,也许祖父真的是早有安排。
我接过大姑手里的行李,很沉。“我塞了好多你爱吃的水果,记得早点吃掉。”大姑笑笑说。她让我打开来看看东西有没有少,我匆忙地拉开来,简单的几乎与我来时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很多水果,杂乱地堆放在里面。大姑说里面放着一个给我的东西,要我好好保管。眼看着火车就要走了,我答应着。
列车缓缓启动,我打开沉重的包裹,拿水果时不经意触碰到夹在中间的纸质物。取出来发现是两个旧信封。像是保存了很久的样子,信封上没有字,泛黄的纸张散发着老旧而熟悉的味道。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我小心地打开,里面装的是那栋老宅的房契还有祖父一生打拼下来的几间厂的地契。而这几张纸上,赫然写着的都是我的名字。刚劲有力的大字,是祖父亲笔写下的。每一张纸的下方,印着他鲜红的指印。
空白的脑海中渐次出现过去的画面。这场深埋多年的骗局,终究是早被看穿。
原来一世精明谨慎的祖父十几年前便知晓了全部,为了家庭的和睦,他选择了安守所有的秘密,至死都没有拆穿。他早就料到如今女儿们争斗的场面,也了解我父亲忠厚老实的性格,所以早就做了决定,那句常说的“传里不传外,传男不传女”,到了这一代,命运让他选择成全了前者。
原来,他叫我好好读书,学点本事将来回来撑起这个家是为了今天的收场。这个在别人眼里孤独隐忍、传统刻板的老人,至死都只有个简单的愿望,家庭和睦,子孙平安,事业传递下去,仅此而已。他希望他的子女们,不要为了那些家产结下永远解不开的结。
而我从没想到过,最后要再一次撑起这个家族的人会是我。他们都以为骗了他,成全了他想要孙子的愿望。谁知精明细心的他早就看穿了一切。祖父把这份秘契交给了最信任的大女儿,大姑终于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了能够好好管理祖父家业、也是家中唯一血脉的我。她回到老宅后把这些秘密告诉了爸妈和另外几个姑姑,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所有的秘密,都在这场葬礼中被揭开,也在这场葬礼中死亡。
这个庞大的家庭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像是祖父一生的守候与期盼,没有了争吵和死结,安静地等待着我的归来。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