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先生--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文/乐清中学 丹霞文学社 孔鹏森 月明星稀,夜色已浓的天空中淡淡地飘动几朵轻纱般的白云。 我咬着笔杆坐在书桌前,厚厚的复习资料叠在桌子上,桌上的MP3播放着GREEN DAY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舒缓的乐曲飘动着将要融入整个夜色。我一手撑着下巴望向窗户外面,心想今天晚上可真安静。没有半分声响。 “嗒。”“嗒。”弄堂里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我俯下身仔细聆听着。然后楼下传来门闩被拔起的声音,然后钥匙扣入锁孔,轻轻地旋转,声音在我耳边不断地放大,显得很漫长。 “咔嗒。”门被打开后又被轻轻关上,楼梯上便顺时传来一阵陈旧的木质楼梯的声响,显得十分低沉,像是老者的呼喊。那人上楼走得很快,转眼间,那人已经打开了楼上房间的门最后关上。 我的房间就在那间房间的正下方,所以依然可以听到楼上的木板被频繁地踩动。我望着天花板,像是等待无声的答案。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变化着的数字时钟此时正好显示为晚上12点,真准时,我叨念着。 随着好几天熬夜复习高考,我发现他通常都会在半夜12点回来,然后发出一样的开门声,走动声,像是按时启动的闹铃一般,十分精准。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只是我很想知道他是谁。 因为家里面的最近的生意不是十分景气,然后母亲跟我说她决定把顶层阁楼出租意图收点费用来填补支出,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会每天晚上炖一碗冬虫夏草叫我喝下,看着我喝完并且把根也吃了才满意离开。尽管再怎么收入不多,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炖上一碗,哪怕冬虫夏草是如此贵。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做这样自相矛盾的事,哪怕房间还没有租出去。 母亲要出租房间,于是拿了几张朱红色质地粗糙的纸,用黑笔写上出租房间的信息和联系方式,然后走到人多的地方贴上。后来也有好几天,母亲没收到任何消息,带着我去她贴红纸的地方看看。红纸依然贴在那里,母亲站在那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问题,叫我把掉下来的一角重新贴回去之后就兀自回家了。 租房间的信息一直没来,母亲也渐渐忘了这件事情,父亲走后母亲就一个人做生意赚钱,并且回家后按时做饭。然后在晚上准时地起床炖好冬虫夏草端进房间来,我给她开了门,母亲便随即开始说道:“你看你,锁什么门啊,谁知道你在里面做些什么。”她兀自走过我的身边把碗放在桌子上,转过头继续数落:“要不是你这成绩,也不用在这高考前这么几天假里赶复习。趁这点时候还不好好学习,有时间总能看进去什么。”我总是唯唯答应着,没有反驳,等母亲走后我又继续走回桌前发呆。有时候还会想起来学校日子里挂在走廊那条横幅,上面写着“这个时候你的对手还在做题。” 考好高考上好大学,大学毕业有好工作,然后找个好媳妇,最后过个好生活。母亲一贯用她明了事理的口吻对我强调,我已经不只一次反驳我不想要这种平淡无奇的生活,我想去外面闯闯。 有时候母亲会好好劝我,但更多的时候她会直接发火,抱怨我的成绩然后谈及我的未来。 “你哪儿也别想去。”每次到最后她都会这么说。 每当她发火的时候我都会一声不响的上楼,越过自己的房间走到顶层的阁楼上。阁楼比一般的房间要低上许多,没有天花板,抬头便是乌黑的屋顶瓦片,密密地覆在一起,像黑压压的乌云。屋顶下方的位置有一扇天窗,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满夜繁星,我最钟意就是这点。房间不算大,灰尘也落了很多,只有一张单人床,空空的床板。设备简陋,也难怪没人来租。 这样也好。每次我心烦意乱的时候都喜欢上来坐坐,毫不介意地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望过天窗看着皎月明星,感觉就会平静很多。没有了白纸黑字一片空白的试卷题,没有了表格分类归类的知识点,我才感觉自己那么自然。相比较,我更不喜欢有人来使用这个地方,它像是一个树洞,无声地聆听我内心的焦躁,我藏进去我的心声。 可是后来,有人就突然搬了进来。 那天我依然登上阁楼,发现已经有人居住的模样,虽然地板上大片的灰尘还没有被打扫走,但是房间里多了许多件摇滚乐器和散落在旁边的乐谱,在另一边还有一本写生本,翻开的一页上画满了模糊的线条,乱七八糟地堆砌在一起,似曾相识却依然看不出任何图形。单人床上也罩上了床单和被子枕头,还有一盏暗色台灯。屋子里开始变得井井有条,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中央,最后还是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门。 我失落地退出了阁楼,像是一个秘密被偷窥的孩子,充满了沮丧。情绪持续到了晚上,复习的书本还是没有看进去,桌子上叠满了高一到高三的必修选修书,我把它们堆得十分整齐,却最终没有去动一毫一厘。我把笔一甩,戴起耳机开始听着GREEN DAY的乐曲。 每次我向母亲问起那个人的名字或者长相的时候,她也摇摇头说不知道。母亲说:“他都给了钱了,管人家做什么呢。何况他每天早出晚归她也没见过几次面。你还是好好管好你自己吧。”顿了一下,母亲又说:“有空还是出去走走的,不要闷在家里,听说了对街那家的孩子忍受不了高考压力就......。”在她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随即走出屋去,随便走走也好,就算去不了远方,也只能散步散散心了。 当我逐渐发现他每天都不在家里,都是在半夜12点的时候才回来后,我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有一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于还是属于的感觉,至少我还可以毫无顾虑地在阁楼看夜空,一直待到12点之前。 经过了盛夏的白天似乎还是有几分冗长,我独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听着重金属的摇滚风,等着夕阳落山,火红色的太阳落到大山底下,将大山的轮廓投影到很远的地方。在盲目地看了几道C级考试要点后我摘下耳机,走上楼去,我没多想地推开门,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那人并没有出门去,反而出人意料地留在了阁楼里,那人坐在床上,点着那盏昏黄色的台灯,他的脸庞有一半被融入在灯光里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使人看不真切。而我已经习惯地走上来推开了门,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人看到我进来也没有太大反应,好像原来就知道我会来,特地等在房间里一样,他抬起头,露出茫然却锐利的眼神,说了一句,进来吧。 轻松的语气,像是再欢迎一位已经约好了的朋友,但这份好意我有些无法理解。我最后还是逐渐拉开步伐走过去,站在床边,他又重新低下头,说道,坐吧。 我坐下去,开始观察起坐在床边的那人,他有一头乱糟糟却乌黑的头发,衣服都混搭着,看上去很潦倒。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穿起拖鞋,走到床边的画布边上坐下,说:“有什么事情要说就说吧,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听着很奇怪,但也说不上哪里奇怪。于是我问他:“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听了,哈哈一笑:“不用这么拘谨,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我的年龄和你一般大小。叫我布朗就好了” 我以为他是说笑,因为他看上去就感觉经历了很多的样子,一股的沧桑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我又问:“你没有中文名吗?” 他笑笑说他忘了。 我望向他,看到他身前的画布,布上已经不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图形,而是一副黑白的画面,画的是夕阳落山。夕阳由天幕一边向另一边移向山头。夕阳落下山头,模糊着像是有无数条无形的线条一头牵扯在夕阳的手里,一头钩嵌在天幕一样,等到夕阳的移动,天幕也逐渐的被扯动,最后天幕不可避免的被拉下,留下一片黑暗的天空。月亮还没有来得及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上颜色呢。上了颜色才会好看许多吧。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那你认为太阳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结果他笑了一下,低低地说着,又像是对他自己说着:“可是你看,它快落下去了。” 我承认,绝大时候我都听不懂他说的话,他就像那些网络上做作的人写一些莫名其妙文字家装忧伤,可我不讨厌布朗,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真的经历过什么,那是我这个被禁锢在三点一线和分数线间的学生所无法体会的。 后来通过问题我意识到他是一直在流浪着的人,没有固定的时候在固定的地方待着,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动身去下一个地方。我感觉好酷,问他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 他说,不行,我是在流浪,不是旅行。 有什么区别。我问。 他说,区别在于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寻找什么,而你,已经很幸运地有了一个有答案的目标。 时间过得很快,从开始和布朗聊天到现在已经有三天,早上他都不会再出去,而是坐在房间里画画或者调弄吉他。只有晚上的时候他又会出去直到晚上12点准时归来。我曾经很多次问过他去了哪里,他始终不肯告诉我。白天里,我都上阁楼进入他的房间,听他讲一些他以前的事,以前到过的小镇,遇到的人,发生的事。我翻看过他画布,里面有许多画,但都是乱七八糟的线条杂乱无章地放在一起,只有一副完好的图案,是那天的日落。我问他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他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 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风景然后画下来。 我从来不画风景的。他笑道。 可是你哪张......布朗不等我说完就坐到床边拿起边上的吉他开始拨弄,旋律便随即旋转着音律绕开,轻柔舒缓,然后渐进,慢慢地增强,然后接回低声的节奏,带来熟悉的感觉——《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这首多种乐器搭配的音乐居然如此被他用吉他带出了独特的韵味。 我看着他灵活移动的手指不停地拨动,心底激起一番涟漪,然而我注意到他右手上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深深地镶在上面。 一曲终了,然而我没有去聆听高潮部分的完美,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圈戒痕上面,我问道,布朗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布朗显得一愣,流露出沉浸往事的悲伤情绪,答道,有啊。在某一个小镇上。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留在了那个小镇上。 为什么呢,你不愿意带着她一起走吗? 不是,是她不愿意跟我走。布朗停了一下,那天我要走的时候我给她打电话说我去接她。但她说不用了,她说她很欣赏我,说明白我的才华横溢,知道我桀骜,不羁,追求更高的艺术和自己的梦想,但她只想要一个平淡的生活,有一个平淡的家庭,而不是像浮萍般的漂泊。她说她会送给我临别礼物。 “结果我第二天在另一个小镇收到了她的包裹,是一副十字架吊坠,和一本厚厚的《圣经•旧约》。”布朗打开衣服取出了那副十字架。 “十字架代表爱?”我表示不解。 “不,”布朗正色道,“但爱是十字架。”“她在纸中写道她最喜欢I will speak out in the anguish of my spirit, I will complain in the bitterness of my soul. (我灵愁苦,要发出言语。我心苦恼,要吐露哀情。)这一句。” “那你怎么会有如此深的戒痕。”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戴着一枚戒指,决心找到对象把戒指亲手交给她,她有了戒指,我留下戒痕,那表明着不背叛的承诺。” “可你最后还是把戒指给她了。” 后来的几天也是如此地过去了,有一天晚上布朗出门前对我说道,如果你想知道我晚上都去哪的话,就来吧,反正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如此快?这才来了几天而已。 不快了,你明天都要高考了,有胆子的话,今天就出来吧。 我看着布朗的眼神,顿了一下,决定了。 最后我在母亲的叨念里落荒地逃了出来,跟着布朗一路走着,一直走到一家小酒吧里。我们坐在临窗边上。布朗是今天晚上吉他演奏手,他上台不经说明就开始拨弄弦开始演奏,人群却没有注意他一般继续吵闹,我开始紧张,我听不到台上的声音,此时我依然和布朗隔得如此近,但这次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演奏,他像脱俗的仙人一般不理睬世事纷争,只是静静拨弄吉他弦,弹出一个又一个音调。瞬间被吞没在人群的莫名的尖叫声中,显然不是为他尖叫。我终于明白,就算我再怎么想和布朗交流,听他讲故事,告诉他我也热爱音乐,也爱摇滚,我始终无法了解到他的世界,哪怕他真的和我同龄。 布朗演奏完后的当晚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回来过。第二天醒来上楼一看阁楼已经空了,变得与原来一样的空白,变回原来那无声的树洞。我问母亲布朗什么时候走的。她惊诧地看着我,接着又叨念你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或电影了吧,还不赶紧准备,今天是高考的日子,真不让人省心。 我跑回楼上,阁楼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摇滚乐器,没有画布,甚至没有那个脱俗的吉他演奏手,那就像是一场梦境一般,或真或假,我通过自己的错觉搅乱记忆给自己编织一场追求自由世界的梦,脚步声,十字架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收拾书包的空余,我翻到了我锁起来的画本,打开来一看,乱七八糟的线条堆叠着,有着某种超现实的意义。我不断地翻动,一张黑白的画掉落下来,我慌忙捡起,是那张没有颜色的日落图。只有空洞的颜色。我记起来自己的以前还锁着摇滚乐手和画家的憧憬,吉他静静地倚在客厅的角落。 原来,都是一场梦。不羁的我脱离脑海的封锁给我演绎了一场自由是非的梦境。而那个叫布朗的人会一直跟随自己一直“不让”下去,离我越来越远。 顶层阁楼,一直落满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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