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故事--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这条街似乎从一开始就落在这个城市蜿蜒的边缘,像是一根不起眼的血管一样向城市这个硕大的心脏努力地伸展去。南方阴冷的雨天给这条已经斑驳的街笼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氤氲。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们像是被整个现代化进程给遗落下来,卡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阿喜住在这条街上很久了。这个很久也就是从她出生开始到现在整整16年的时间。她熟悉着这条老街像是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时间在每家的屋檐下奔走,在阿喜日渐成长的同时,老街也在一天天地苍老。阿喜的邻居是个疯女人,虽然阿喜不这么认为,但是几乎在整条街上这已经成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疯女人姓沈,名儿胭脂。她家的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大家几乎不唤他的名,都以沈家男人,胭脂家的取而代之。久而久之,大家都快忘了男人其实不姓沈。
沈胭脂在老人们的口中以前还算的上个标准的好媳妇。但自从前两年她的儿子在放学路上掉下桥淹死在河里,人的神智就有点儿恍惚,天天拿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前剥豌豆,逢人就说:“我家虎儿差不多要放学回来了,我在这等他。我剥点豌豆给他炒肉丝吃,虎儿他最爱吃豌豆。”沈胭脂对每个路人都会不厌其烦地说一遍,像是解释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像是她的虎儿就在她的眼前一般。人们一开始对这个可怜的母亲抱着怜悯之情,路过的听到这话都会停下来安慰几句,让她宽心。过了一些时日,人们再看见胭脂坐在那儿时,只会摇头叹息匆匆走过。现在,街上的居民像是有着共同的默契,将沈胭脂划分到了“疯子”这一类,不再搭理。
阿喜每次路过沈家,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自己的脚步,忍不住看女人两眼。在阿喜眼里,女人与其他女人并无区别,干干净净,她觉得胭脂有着一双比其他女人都要清亮的眼。“那不该是疯女人的眼睛。”阿喜自顾自地想,在身旁妈妈的催促下加快了步伐。“我家虎儿最喜欢吃豌豆了。”沈胭脂怔怔地望着阿喜,陡然冒出句话来。阿喜不由自主地想上前回应她的话,手却一阵生疼,只见妈妈嘀咕了一句:“别去搭理这个疯女人。”
叶子刚有秋天的雏形时,老街上出了件大事,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沈家被表彰成为“光荣家庭”,不是因为沈家男人老实巴交,也不是因为政府突然开眼搞经济政治补助,而是沈胭脂救了一个落水的男孩。在胭脂眼里,和平常等待虎儿放学的下午一样,她准备端着自己的小板凳到门口剥豌豆。但是今天男人找了个搬家具的兼职,大清早便去了城里,忘给胭脂买今天的豌豆。沈胭脂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菜场走去。“没有豌豆可不行,虎儿今早还吵着要吃呢。”沈胭脂边走边念念有词。路边的人三五成群地指指点点,女人的轻笑声,小孩调皮的嬉笑还有男人的沉默汇到胭脂的耳朵里像是一条没有情感的声线“嘀”地一声就再也听不到。路过那座不知道在老街站了几年的老桥,就听到人群的骚动声。沈胭脂向人群里挤去,不知道谁喊了句“哎呀,沈家的女人。”人群不由自主地分成两道,沈胭脂轻松地看到人群骚动的原因——有个小男孩在水里扑腾。老街虽然有河,会水的人却很少,当年虎儿掉到河里时,也是没人会水就生生地看着虎儿一点点地沉下去。当时胭脂还不在场,从厂里下班回家得知这个消息就到河边守了一天一夜,直到看到虎儿被水已经泡肿的尸体便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便成了现在这模样。
胭脂望着正在扑腾着的小男孩,突然变得急躁起来,她踉跄地往河里冲去,口中不住地说:“我们的虎儿,虎儿你别怕,妈来救你。”人群中有好心人想伸手阻拦,因为胭脂也只是一个不会水的女人家。但有些人则抱着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表情。阿喜被人推搡来推搡去,她迫切地想阻拦胭脂往水里冲,却怎么也冲不破这群看客们的重重包围。就在胭脂跳入河的那一刻,阿喜尖叫起来,拼命喊:“看什么呀,快去叫会水的人来呀。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呀。”尖厉的声音把似乎在睡梦中的人们匆匆吵醒,人群散开来,各自去找救兵。阿喜不愿这个眼睛里似乎有故事的女人就这样消失在这条老街上,她从河边的草丛中找到根长长的竹竿,她心急如焚地拿着杆子向河中心伸去:“沈阿姨,快抓住这个竿子呀。”胭脂回头看着岸上的阿喜,双手努力地扑腾着:“你们怕水,不救虎儿,我这个当亲妈的来。”说着恁恁地用蹩脚的狗刨式像那个男孩游去。在抓住男孩的手以后,胭脂在众人眼里更加英勇,她抓着孩子的手,另一只手本能的拍打着水面,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在河里沉沉浮浮不断地靠近那根竿子。可胭脂似乎就要沉下去,岸上的人心都一凉,但不知怎么回事,胭脂竟抓住了竿子的一小端,阿喜一喜,慌忙拉竿子,热心的人也都跑来帮忙。一番折腾之后,胭脂终于带着那个小男孩上了岸。一到岸上,还没来得及说上话,胭脂就直直地像后倒去。
沈胭脂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这几天,老街迎接了好几批记者,这些伶牙俐齿的家伙们把老实巴交的沈家男人弄得团团转,平日冷冷清清的沈家顿时比过年还热闹。门口聚满了想看一眼采访的人。在大家的口中,胭脂不再是那个“疯女人”,用报纸上报道的话来说“沈胭脂是一个见义勇为的新时代独立女性”。没两天,沈家门上除了门牌号,还多了一块红色的铁皮牌,红底白字“光荣家庭”。这时,老街上的居民都像是自家被表彰了一样地奔走相告。
沈胭脂在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空荡荡的屋子,便立马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门外去。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有眼尖的女人看到胭脂披头散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上不禁酸溜溜地喊:“哟,那不是沈家女人嘛,哦,我忘了,人家已经身份地位和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了,人家是新时代独立女性呢。”说完轻飘飘地笑了两声。沈胭脂茫然地看着街上,阿喜从隔壁的门探出头来,朝沈胭脂喊:“沈阿姨,你醒啦。叔叔上城里做事去了。沈阿姨你现在可是老街上的大名人呢。你救了……”还没等阿喜说完,沈胭脂打断了她:“姑娘,有没有看到我们家虎儿啊,他最近贪玩都不好好念功课,看到他一定要帮我喊住他让他回家啊。”阿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哦,对了对了,姑娘你们家有豌豆嘛,我们虎儿爱吃豌豆,我今天忘买了,能匀给我一点不。”阿喜还没来得及回答,刚刚那酸溜溜地女人连忙抢白:“还豌豆呢。你男人这些年和你在一起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豌豆了。”“才不是呢。”胭脂急忙解释,“我们家的从来不和虎儿抢吃的,豌豆呀,都是虎儿吃光的,他可爱……”还没讲完,女人尖厉的声音又响起来,“虎儿虎儿虎儿。你的虎儿早就淹死了。”话一出口,女人才发现自己这个火爆的急性子坏了事。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风不再动,树叶也不摇摆,鸟鸣声戛然而止。所有的都像是胭脂眼睛里的那抹亮光一样变得黯淡,然后消失不见。那双在阿喜眼里充满故事的眼睛不再。
良久,沈胭脂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泪光泛出:“是啊是啊。我的虎儿早就不在了。我的虎儿,我可怜命苦的虎儿哟,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娘一直想就这么做梦下去好了,可以看见你,可是可是总会醒的呀,虎儿哟……”笑声虽然凄厉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像叶子被秋风带走离开大树一般的无奈。
第二天,每一家的门都被沈家的男人敲开。“有没有看见胭脂?”沈家男人说了一天的这句话,得到的都是摇头。沈家男人说胭脂今天早上人就不见了,桌上留了纸条说是要去外面看看。“你说她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去什么外面看看,能看什么呀。”沈家男人的眉头拧着。后一天,沈家男人便收拾了东西也往城里去了。他说:“日子总得过,胭脂我也要把她找回来,她这些年心里苦,我不想让她在外面一个人苦。”
阿喜蹲在门槛上想:“沈胭脂是去找她眼睛里的故事了。一定是这样。”这样想着,阿喜发现自己变得愉快起来,也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
往后的事情。老街上的人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男人有没有找到胭脂,不知道胭脂有没有看到她想看看的外面。只是那块红色的“光荣家庭”铁牌早就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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