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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虎

作者:拾号元素 发布时间:2014-10-19 22:36:09

“主子,三阿哥来了!”

“让他进来。”

“诺!”

这微胖的太监退了下去,过了阵子,一清秀的公子进了园内,在亭下行礼

“陛下……”

亭中的男子挥手止住,并未回头,接道“三弟,此言尚早,来,坐下说话吧!”

那公子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动作很轻,不发一语,他也深知今日所为何事。他看着眼前的大哥——穿着便服,貌似准备更衣上殿,鼻下胡子已成一字,脸色略黄,看来近日多有操劳。

桌上摆着一个乌木棋盘,清酒一瓶。

男子打破沉默“三弟,皇兄要登基了……”

“恭喜大哥!”

“日后怕是再难多聚,今日陪皇兄下盘棋如何?”这话语气冷淡,不容拒绝,说完他便先摆下一粒黑子。三弟点了头,拿起了白子……

“听说,你最近不见人影,何事这么操劳?”

“去了趟塞外,想看看二哥。”

男子眼神一凝,再次落子“怎么?记恨我把他流放了?”

三弟笑了,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了句“三个人只有一个能当皇帝,这便是我们的宿命。二哥喜欢兵马,你逐了他,说不定对他也是种解脱。”

男子看着自己的弟弟“你的解脱又是什么?你可想当皇帝?”他直接问了,因为三弟自幼只知道读书,不喜刀剑,不问朝堂。对自己的威胁自然也是最小,所以无需太过顾忌。

“皇帝啊……呵呵。”手指顿了顿,又落了一子。

抬头略显疲惫的笑了,看着他的大哥“我的解脱,大哥不都想好了吗?”

男子皱了皱眉,一语不发,装作在思索棋招,场面也随即僵硬起来。

阴云已经开始翻滚,冷风一扫,穿亭而过,袭上男子的后颈。单衣果然还是有些受不住。他微抖一下,扬手灌了一杯清酒,又着眼于棋中。

“大哥,要登基了呢。”

“嗯……不急,下完这局再走。呵呵~

“嗯?笑什么。”

“我终于得了江山,却只有你还留在我身旁陪我道喜,真就成了‘寡’人!”

他苦笑了一阵,略微感慨的看着弟弟,仿佛也是个苦难人。

三弟眨掉了泪花,挤出一脸微笑“好,我也真正的道个喜!”说完手一扬,亭下的太监又屁颠屁颠的走上来,捧着个打开的木盒。

他走上去,拿住两边当着大哥的面展开——是件黑色的披风,肩部有一圈黑羽格外显眼,内侧微微反银光应是上好丝绸。

他亲自往哥哥肩上一披,皱了皱眉,缓缓的系上。柔和的质感与温暖从后方漫来,大哥闭眼长吸了一口气,可以想象他内心的纠结。风又起了,黑羽晃动,披风微摆,黑色的色调顿添一丝威严。

待三弟坐回去了,他才摸着脖子旁的绒毛说道“啊~你还是这么心细体贴,比你那个冲动的二哥好多了。”

“体贴的是大哥才对吧,这披风不觉得眼熟?”说完顺手指了指。

“嘶…”大哥疑惑的回头看了看“哦,这倒是极像儿时的那群黑鹅!呵呵,那事情你还记得啊。”

“怎么能忘呢?”他一手撑着脸颊,磨着棋子,缓缓回忆着……

当初,三兄弟尚且年幼,大哥也才刚过十四。先王日理万机,很少陪伴他们,而皇后料理后宫事宜也是难以抽身。大哥就经常带着他们偷偷从城墙缺口溜出去,到城外野地去玩耍,大都及时回来,也就没被发觉。

那年,从宫中出来,几个人在林子里玩得欢实。树影摇曳,草香沁人,这些确实是宫中没有的感觉——自由!

——“当时好像是二弟先发觉有人来的吧!”大哥突然插话。“恩恩,没错儿啊,二哥听惯了马蹄声,当时就喊出来了。幸亏躲得及时,避掉了那些个骑兵。”

当时,踏踏的蹄声远去之后,兄弟几个才猫出脑袋,左右看看。“大哥,骑兵来找我们了,那边儿你去过没?咱去躲躲吧。”“那可是深处,没去过,我们过会儿就走,不然来不及了!”“哥……我有点怕,我们现在就走吧。”

“胆小鬼!”

“二弟——!”

说罢,那倔强的二哥便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密林,不见了踪影。大哥啧了一声,拽着欲哭无泪的三弟跟了进去。枝叶瞬间密了许多,感觉拨开一层又扑来一层,打得哥俩满脸灰。脚下踩着青苔烂泥混成的路,软塌塌的,陷下去又冒上来。

“真是的,二弟!二弟!”

“二哥!你在哪儿?”

放眼望不穿的绿浪吞没了他们的呼喊,就像堕入世界边缘一般的恐惧漫上心头。最小的三弟紧紧拽着哥哥的袖子不撒手,连跑带爬的跟上去。

“大哥……呜呜,大哥!”

模糊的哭声传来,哥俩一头扎进灌木丛,左挤右挤终于在一小小片开阔地落脚了,二弟哇的一声扑上来,估计也是吓坏了。高出一个头的大哥抱着两个弟弟四下张望着,急着想找到条出路,可是这草丛又变回当初的模样,他都看不出自己是从哪儿钻进来的。三弟的手抓的更紧了,眼巴巴的看着他……

——“说起来,当时二弟居然哭了,你反而老实。我还挺奇怪!。”

“因为当时有大哥在啊,心里虽然怕,还是相信大哥。”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绒,似乎很喜欢。“呵呵,你倒是从小就这么听话,不吵不闹的,我这当哥的也很放心你不惹是生非,却也怕你受到伤害啊!”

三弟顿了顿,眼中露出伤感,声音极低,却也听得到“所以才把我命留到最后吗……”他清楚的看到大哥手中的酒颤了一下,然后被倒入口中。大哥喝完后,胡乱接上一粒黑子,不再言语一声,有些生气。

他却毫不在意,又自顾自的回忆起来……

当时三兄弟在林子里蹿了半天,直到黄昏时分也没有找到出路。忽然,仿佛听到什么声响,哥几个慢慢的摸过去。拨开枝叶,几个人看到了那绝美的景致。

黄昏的斜阳,在湖面撒下火红的余晖,数十只黑鹅振翅而起,在湖上翻飞扑腾,明亮乌黑的羽翼在泛着微光,一对对迥异的双眼透着一丝霸气,再往那血一般红艳的湖上一拍,真是帝王之相!而远处骑兵的呼喊声也越来越近了……

——“呼……”大哥长吁一口气,仿佛那天的景致还在眼前重现一般。“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场景!”

“呵呵,是啊,还记得后来就因为这个,你可是被关了半年不许出宫呢!”

“也怪我,年少鲁莽,还去顶撞父王。”他缓缓的拿起棋子,随意的一摆。

“真的是这样吗?”三弟笑着问道。大哥也笑了,仿佛在问——不然呢?

“我听说大哥一回去就大吵大闹的,惹怒了父王。我和二哥却什么事儿也没有,责骂也少的很,我才明白啊,大哥是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想不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如今已成了眼前这个冰冷的男人!两人沉默不语,多少有些感慨。大哥还是自顾自的喝着酒,着眼于棋,窥不穿他心中所想。

三弟抬手遮住了眼睛,冷冷的说“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当皇帝?是父王遇刺的时候,还是二哥手握兵权之时?你到底在求什么啊?”最后甚至听到了依稀的哽咽。

大哥闭目皱眉,拿起酒壶仰首直饮,要是他早知道会如此,或许会选点烈酒。面对大哥的一再沉默,弟弟也有些怒了,伸出手,吼道“大哥要是想喝,弟弟陪你!”

啪——

酒壶应声被摔碎在桌下,大哥喘息着,面露怒色却不愿看他。淡淡的回答“你要喝的,我也准备了……”

又是先前的那个太监,阴气重重,手端一壶酒,往桌上一放。三弟低下头去,浑身发抖的冷笑着,双手捂住脸,往下一拉,抹去眼睛的泪水。面无表情的拿起酒——他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他注定成为大哥伟业下的一块垫脚石。

那清澈的液体淌进杯中,拿起,作揖“大哥,多多保重!”接着喉咙一阵起伏,又将空杯放回去了。

大哥深吸一口气——不知手刃了多少人,才得到今天的位置,不该再感情用事。他默默告诫着自己。然后重新坐下,看着一脸微笑的弟弟。

“要说为什么,我问你,你可曾登上过那个楼台,接受过万人叩首!?”

三弟头偏了一下,脸颊一颤,嘴角渗出鲜血,看着已经无法回答问题了。

“哎,你注定无法领会那种滋味!”他双手交叉放在肩上,抚摸的弟弟最后的一份礼物,那外围的黑羽还在晃着,内侧的绒毛紧贴着自己。

“你自幼善良,不知这尘世的罪恶,竟然为了我的礼物杀生,也真是苦了你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

三弟仰首大笑起来“原来就是因为这个啊……”他摇着头盯着大哥,嘴角的血都未干,大哥估计在惊异于自己居然还没死吧。

他斜视着眼前的男人,舔了舔自己咬破的嘴唇,一边倒酒一边接着说

“我最后再给大哥讲个故事好了!”

“呜——”大哥突然捂住胸口,扶着桌子差点倒下,眼睛中充满了疑惑与恐惧,一脸惊愕的看着弟弟。

三弟看着眼前这盘僵持已久的棋局,缓缓的说着“我们见过的那群黑鹅啊,乃是少有的异兽。而且啊,等他们成熟以后呢,羽绒就会带毒,所带的毒啊,还各不相同!”最后几个字他说的极慢。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弟弟这般表情,那种阴森刺骨的感觉萦绕在他身上。而胸口的痛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他一把抓住那圈黑羽,还是那般肃杀的黑色,却不再温暖而是恐怖!

“后来啊,那领头的老鹅死了,剩下的都开始争夺这个位置。”三弟站起来,当着大哥的面,拿着酒壶往杯中慢慢倒着。

“他们互相啄咬,互相中毒,就因为他们各自的不同,也就都无法解脱,在煎熬下纷纷都死了!”酒已满,全部溢出来,在石桌上散开。

“三弟——你!!!”大哥吼了出来,想伸手去抓,却发现浑身开始颤抖,这手也在不断的抽搐着,根本不听使唤。

他依旧淡然的看着自己的哥哥,语气变得低缓而忧伤,“等我到的时候,那最毒的黑鹅,就当着我的面瘫倒下去,躺在满塘的尸首上……”缓步走到大哥身后,而大哥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他低下头去,凑到大哥耳旁,轻声道“我只是顺手取了罢,杀死它们的不是我!”

噗——!一滩黑血溅在棋盘上,大哥一头扎下去,再也立不起来。

他站在身后,静静的看着,黑羽微晃,那鬼魅的颜色下,是那体贴的大哥,霸气的大哥,也是无情的大哥!往事沐风,穿亭更穿心,自己却怎么也无法落泪。

随手拿起一粒白子,“咔嗒”一声按在血上,仅仅一步,便要了黑方的命!

“主子,这接下来……”回头又见那满脸堆笑的胖子。

“更衣!”

……

袍下汹涌的暗金浮动着,衣袖被风带着飘起,飞眉微挑,墨玉般的瞳仁环视着周围。皇宫的景致,早已看烂,皇兄所渴望的东西他极想领会!

步上楼阁,厚重的木头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哭泣,仰首看着眼前的光亮,在那里或许有答案。

终于到了,阴云蠕动的天空毫无生气,也不刺眼,但将目光往楼下一扫——万人涌动着!文臣在前弯腰作揖,往后便是乌黑肃杀的盔甲群,一个个风中挺立的影子,和人潮中突出的戈。在这昏黑的天色里,看不清后方的人影,被放逐出去的视线也只能依稀看见尽头城墙上狂舞的黑旗!

上万双眼睛紧盯着自己,身居高阁,俯瞰这蝼蚁般的臣与兵,心中似乎荡起一丝什么,随后涌上来,直入心头!

“大哥,我看到了……”他闭起双目,打开双臂,缓缓抬起。

人潮翻起一阵波浪,盔甲相碰的声音传入耳中,万人在自己脚下跪拜叩首,接着就是笼罩了整个世界的声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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