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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对天空的恋情--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作者:微明 发布时间:2012-05-27 12:36:00

土地对天空的恋情

我眯着眼在油菜地上醒来。

春天阴晴不定,才一阵料峭春寒过去,空气就闷热起来了。阳光在清晨点燃,烧到晌午,现在正企图点燃我的眉毛。泥土干巴巴的,戳着我的脊背,死气沉沉的四周只有几声拖长的虫鸣,像快睡着的小和尚,耷拉的头一点,又敲起木鱼来。田地很宽阔,大概铺满了整个地球,只有一条沥青马路从中穿过。我像只小船隐蔽地在大海中央抛下锚。刚睡醒的我感到百般无聊。江淮一马平川,没有衔日寒山信口短笛,只有四月油菜单调的黄色、黄色和黄色,汇聚到视线乏力的远处,和天空挤在一个点上。

据说,自盘古开天后,土地对天空一直满怀思念,就像肋骨思念她的亚当一样。如果沿着那条公路往前走一些,不难发现那里的土地和天空也是分开的,哪里都是一样的。土地在漫长的寂寥的时间里的那份等待,春雨秋寒,夜分日暮,恐怕人类是承受不起的。铺了一条漫长的道路,却与目的地无缘。

那条沥青公路也总是静悄悄的。去年清明,从那里来过一位单车旅行的大学生。在我们家吃午饭时,他显得格外兴奋。他在田里跑了一上午,脸上还流着汗。他大口大口地扒饭,嘴里口齿不清地说:

“油菜们简直是在发光啊。”

我把手遮在眼睛上。光线亮得我一阵阵眩晕。

远处立着一只两层的小屋,那是我家。母亲的呼唤在那儿一声一声地响,我听得迷迷糊糊,没有理睬。我无所挂念地躺着,没有在想什么,也没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我只是躺着。整整几亩的油菜,好像邋遢的凡高随手打翻、又忘了清理的油垢;在田野的泥土里,竟也可以嗅到男人卧室特有的酒臭。

我伸手折了一支油菜,含在嘴里。

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了在田里度过漫无止境的时光呢?我不安地晃动起菜茎来。嫩黄的花粉抖落在舌头上,没有味道;云彩在眼前一毫米一毫米爬过。出神的功夫半小时就过去了,我失忆般,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正在琢磨什么荒唐念头。于是翻了个身作罢。

不远处的油菜一阵晃动。很快,一阵窸窣声就发了疯似地朝我奔来,一个趔趄撞进我的视线里:

“今天的阳光超繁荣呢!”

那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女孩。包子脸上的一双大眼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芒。简单的米色连衣裙拖至膝盖,没有穿鞋子,脚丫上粘着泥土和草屑。高大的油菜完全淹没了她,成了她的背景。

她自顾自说:“哥哥,一起放风筝吧。”

她的声音是和夜晚的蚊子一样烦人的。我挥挥手让她走。我说:“我不想站起来。我现在很累。”

“可是你刚刚一直在休息啊。”她好像一直看着我一样,很自然地说出这话。

我没有回话,背对她慢吞吞翻过身去。阳光从天空一路烧下来。空气随着虫鸣颤颤巍巍,仿佛行将崩塌,令人堪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习惯了等待。风儿捎着母亲深长的嗓音若隐若现。

“好像有人在求救……是迷路了吧?”

“谁也没有迷路。那是我妈。”

她又站定,仔细听了一两秒。

“她在喊……好像是……‘汪无’……”

“那是我的名字。你不要管她。”

她歪了歪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她说:

“那么,迷路的是你?”

我不知道她怎样思考才能得到这个结果。我转过去不屑地对她说:

“嘁。谁会在自家田里迷路啊?”

“是吗?”女孩轻快地回答。我才注意到她一直在笑,像花季里的油菜一样,疯疯癫癫、不谙世事。我耐下心子问她:

“那么,你又在这里干吗?”

“我?”她好像有点惊讶,“我在放风筝。”

我想起她之前说的话。

她双手抓着线圈摆在胸前,像是捧着一束新采的野花。白色的塑料线在上面密密麻麻地绕着,末端却并没有系上风筝。

“你正在放风筝。但是,风筝呢?”我显得有些疑惑。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又看看胸前,噗嗤地笑了。

“我居然忘了,我真是傻,”她不停地拍脑门,笑声和音节混在一块儿,“我还没有风筝,我居然忘了,你不说,我还以为风筝已经到天上了呢。”

过了一会儿她镇定下来,说:“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先练习跑步。”

“跑步?”

“是的,跑步,”她解释说,“放风筝的时候必须得跑很远吧,不然风筝飞不起来。这里的风总是软绵绵的。”

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你的母亲,或者你的朋友?”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是的,都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愣了一下。我看见她脚上的伤纹里嵌满了泥土,琥珀色的眸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这样傻跑会伤着你的。少了风筝,其他努力只是无用功罢了。”

“你说的没有错,”她说,“但我觉得我也是对的。你说呢?”

我佩服地叹了口气。

“真像个傻子。”

“什么,你说?”

“不,没什么。你真的很努力呢。”

我抬起头。大块的云朵溢过蓝天,时不时遮住过分刺眼的艳阳。在这样适合放风筝的日子里,让一个孩子空手练习跑步,是不是太可怜了呢。

我这时下了一个决心。我站起身来,拍去背后的尘土。

“走吧。”我说。

“嗯?”

“走吧。我给你做一个风筝。”我笑道。

她先是一愣,逐渐脸上布满了笑意。我目睹了一朵花绽开的全过程。

我知道家里后院有一些多余的竹条。再找一些浆糊和纸,我有信心做出一只像样的风筝来。我向她伸出手,重复了一次:

“走吧。我会给你做风筝的。你很想要一只,不是吗?”

这声音听上去特别洪亮。

她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盛开的夏季。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上前去抓她的手,她却一个转身,钻进了油菜花的海洋。

该死。我拨开茂密的油菜追去。不知何时,油菜已长得如此高大,几乎没过我的头顶。我循着浪涛里的波纹追去。一路粉蝶和蜜蜂纷纷腾起,发出群雁扑翅的声音;花粉沾上衣裳,像是鹅黄的水彩,散发甜津津的香气。阳光穿过通透的空气,刺痛我的眼睛。汗水从慵懒的毛孔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久不活动的小腿一阵酸痛。我大喘着空气,冲出花丛,站到了沥青马路上。

苍黑的路面从脚下向两边笔直地生长,仿佛永恒流逝的时间,在视线的极端和天空紧密地结合,诱惑着人们向前奔去。我向身后看看,又向前方望去,油菜没有晃动的痕迹,她如同蒸发了,几声蝉鸣不紧不慢地响着。“嘶嘶”的蒸汽从泥土里冒出来,罩在润得滴油的大片金色上;田野的清新的风在这海面上拂过,层层金子一样的浪花就打了上来,“哗哗”的潮声仿佛奏响在心头。

我感到难以言语的轻松。

我沿着公路朝前走去,四周的土地放着光芒。远处,斜着碎瓦的小屋上浮起了一阵白烟,在夕阳下氤氲成火烧云。傍晚是勤快的清洁工,把热气打扫干净,人间一片清凉。

又有人站在小屋旁呼喊了。我胃里空空的,正急需吃下两碗大饭。我想,我要马上回去。是的,一秒都不能再等了,吃过饭就马上编一只风筝。我知道竹条在哪儿。我要让天空把我的风筝带走。”

我跑了起来。天空在我脸上投下好看的橙红色,一条黑影在沥青马路上被拉得狭长。

现在,我先练习跑步好了。我这样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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