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二月廿六,春风解冻,亲手将铺天的考卷一一折成蝴蝶,潇洒地从教学楼顶撒下去,纷扬的纸蝴蝶宛若精灵飘逸的梦幻身姿,引来楼下同学阵阵惊呼,倘若以此来向某个女孩表白的话,任谁都会为这罗曼蒂克的画面而动容吧,可惜我只是来扔考卷的。
楼底下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那成功人士标志性的秃顶,是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教导主任,做了十几年的学生了,经验告诉我这号人物是咱惹不起的,更何况我现在还背负着“乱扔垃圾”的罪名,赶忙下楼跑回教室,还在气喘吁吁地庆幸没被抓个正着,却想起考卷上还写着班级姓名。
在食堂,若轩无奈地将饭卡扔到我面前,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我扔个考卷都让人莫名其妙,一边享用我赔礼道歉的午饭。面前这个男生,就是我的同桌——从小最好的朋友。我多么希望他是一个女生啊,那么就可以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来描述我们的感情了,可他和我都是男生,若我一意孤行要用的话,只会被语文老师落个笑柄。
言归正传,吃完午饭的我俩,拿着垃圾箱去整理草坪,这是教导主任给若轩的处罚,因为之前我扔的考卷全是他的。若轩捡起飘零在地的纸蝴蝶,笑着对我说:“嗨,你的手工还真不赖。”从小到大,我都不记得这句话他说了多少遍,可为什么他总能做出一副“这是我第一次说”的表情呢?将纸蝴蝶倒进他原本的归宿——垃圾站。若轩缠着我,教他折纸蝴蝶,尽管一路央求,我依然紧闭双唇不愿点头,自从上次教他折星星的痛苦经历之后,我早已暗暗发誓不会再教他任何手工,毕竟做一个心灵手巧的男子是需要一种叫天赋的东西。
若轩到底在我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呢?容我好好想想,依稀记得我曾说过“他是我世界的全部声音。”想到这,我不禁起一身鸡皮疙瘩,我怎么会对一个男生做出如此矫情的评价,翻开日记,原来若轩竟鬼使神差地做了我十年的同桌。十年,日记中有口若悬河的若轩,有滔滔不绝的若轩,有侃侃而谈的若轩……反正他总能以一种不假思索地姿态在你面前说个没完,如果他是一个机器人的话,那一年究竟要换多少次面部零件啊?
若轩一直缠着要我教他折蝴蝶,“容若,你打我呀,你骂我呀,但你不可以不理我。”也只有不害臊的他才会对我说这种话,最后我为了耳根清净,答应他只教一遍,学不学的会就看他自己了。也许你猜到了,他还真学会了,但更令我意外的是,依他性格,他居然没有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地对我嗤之以鼻,而是笑着说:“容若,谢谢你。”
日记后半本有关若轩的情节越来越少了,而我的生活节奏也似乎进入了静音模式,我孤僻的性格很难再融进别人的生活圈,不得不感慨若轩真的是我十年间唯一的朋友。
晨曦微雨,水覆叶羞,杳杳踏歌,故地重游,寻蝶如梦,却遇稚豸,蕴其在盏,不顾不语。这句话是我写给自己看的,为了能让若轩看懂,我又在日记的后面用极其简单的白话文补述一遍。
不知为什么,当我扔完纸蝴蝶之后,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霪雨,所幸的是雨在周六早晨稍稍停息了一会,作为住校生的我和若轩,终于盼到了回家的这天,虽然天空依旧低沉,密密的乌云浓妆不散,我和若轩还是决定绕远回家,去小时候常去的公园看看,一路上踏过无数水洼,发出“啪啪”声,声音铿然,节奏明快,若音乐之潇潇。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公园雨后的容颜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诗,唯一不应景的是水岸边的烟柳还未抽芽,但还有一种我不知名的四季常青的树,薄薄的水膜包裹着每一片绿叶,层层叠叠的它们遮住一些清秀而害羞的面容,似乎是有蝴蝶在枝叶间翩跹起舞,那片天地,吾神驰往兮,恍如身临其境,可恍惚间这一切又只是我单厢情愿,早春花未繁,蝶留庄周梦。
“啊!”若轩在不远处惊叫一声,原来是一条毛虫从湿润的树干上失足落到他的衣服上,看来不怕毛虫,也许是我唯一比若轩要man的地方,我从书包里拿出迷你昆虫馆,小心翼翼地将这稚嫩的生灵放入其中。若轩目不转睛地看着被他戏称“伪娘”的我,一边摩挲衣服上刚刚毛虫的降落点,一边把头转向别处一言不发。我猜他是害怕昆虫馆里那绿莹莹的小家伙吧,可我猜人一向不准。最后我让若轩上树摘些树叶当做小家伙日后的粮食。他一不小心从树上摔下,跌成骨折,我只好叫来他的父母,带他去医院,一路上若轩的沉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一日,我上完厕所回到教室,惊讶地发现瘸腿的若轩正一边拿着叶子,一手托着小家伙。他不是怕毛虫吗?若轩见我回来,轻轻把小家伙重新放入昆虫馆,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解释起上次公园里的事,说他那声惊叫是表惊讶,不是表惊吓,还让我从声韵调律全面分析,看来他是想给我上语文课了。若轩一天的言语可以比我一个月的都多,因此不善言辞的我不想多做争辩。我满脸写着“鬼相信”,望着若轩不顾口干舌燥地长篇大论心里偷偷地笑,他完全没有看出我这一切只是装的。后来的我才知道,公园若轩的沉默是因为我抢了他的毛虫,而在纠结要不要问我拿回来,这有什么好沉默好纠结的呢?
若轩在他家各种被软禁,于是他周末只能以学习为借口跑到楼下的我家蹭电视,而我妈,也就是他姑姑疼他疼得不得了,还让我亲自去扶他,这更助长了他的“歪风邪气”。当电视还在播放岩井俊二那些清新中略带凄伤的电影画面时,若轩一把抢过遥控器,嘴中还振振有词:“净看些日本电影,你啊真是崇洋媚外。”然后熟练地切换到欧洲足球,仿佛他刚说的话早已散落在风中,没了踪迹。白眼相向对脸皮厚如城墙的他显然无可奈何,我只好在一旁摆弄剪刀和卡纸。若轩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坏笑地对我说:“你上次装的毛虫呢?不会又被你养死了吧?”当我告诉他,小家伙已经吐丝成蛹时,他则一脸高兴地对我说:“破蛹那天,记得一定要叫上我,一定……”在若轩死缠烂打地恳求下,我只是轻飘飘地扔给他一个“嗯”。倘若当时的我知道他是多么喜欢蝴蝶的话,我肯定决绝地回应他:“会的,一定会叫你的!”
常在想,我和若轩——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搭在一起。一个对张爱玲的小说情有独钟,一个却看着《斗破苍穹》爱不释手;一个对日本樱花无限向往,一个对欧洲足球满怀憧憬;一个沉默寡言,多愁善感,一个能说会道,微笑向暖。一次,进入他放满蝴蝶标本和照片的房间,才猜想莫非是因为我俩都对蝴蝶特别喜爱呢,唉,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将成为我青葱岁月中无法解开的迷了。
曾经见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情感和岁月也能被轻轻撕碎,扔到海中,那么我愿意从此就在海底沉默。你的言语,我爱听,却不珍惜,我的沉默,你愿见,却不明白。”我将这句话也补在了日记后面,即使若轩真的是女生,我觉得用这句话来描摹我和若轩的友情,也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加贴切。
某月某日,某个梦中,我看见若轩一脸笑意地站在一个熟悉却说不出名的街道,那下着冷冷的雨,斑驳的墙体开始剥落,在耳边回荡起曾经的呢喃。没想到记忆倒戈得如此凌厉,无论我现在的生活再怎么安静得不像样,若轩的车祸我再怎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可还是无法埋葬那个少年孑然一身的背影,原来欲想忘却,只会让放不下的记忆在蹉跎岁月间搁浅。
望着火苗渐渐吞噬日记本的轮廓,终于明白什么叫“当时只道是寻常。”正如席慕容所写:“……在你一放手、一转身的那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太阳落下去,而在重新升起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因为若轩我还学会了一个词——山高水低,记得在语文模拟考试中,我盯着它发愣,泪水却不知不觉地在眼眶中溯流而回,如果不是我让他上树害他摔伤了腿,那他一定可以敏捷地跳开那辆闯红灯的车子,或者当时我能陪在他旁边。
小家伙变成蛹已经一年了,若轩还真是乌鸦嘴啊,于是我翻出考卷写上若轩的名字,折成一只纸蝴蝶,盖在小家伙身上,对着窗外的天空喊:“若轩,小家伙破蛹成蝶了,你快来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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