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3题】 生命因你而美丽 (许梦颖)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家……”熟悉的侬侬吴音,像一阵轻柔的风儿,将我的思绪如蒲公英般,飘飘荡荡到阳光下的外婆家。
“妈妈,为什么你每次说这是外婆家,而不是外公家、舅舅家、舅妈家呢?”扎着短短细细的羊角辫的我仰起头好奇地问妈妈。
“因为,因为,外婆很伟大。”那时妈妈眼底的闪亮就像破晓的晨光,像是满天空闪烁的星星。当我到了及笄之年,当向别人提及我的外婆,那时的神色好似母亲。外婆的魅力,把美好的阳光装进了我的心。
总角时期,我就知道外婆对我很好。她会细心地准备我和琪琪(我的表妹)喜欢吃的东西,无论多贵。她在旁边看着我们津津有味地吃,露出会心的笑容。我知道那是外婆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些零花,那时我就知道钱来之不易,外婆很辛苦。有时我会把好吃的东西留一口给外婆吃。隔壁的爷爷奶奶都笑着说,我很懂事,将来一定会孝顺外婆。外婆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愈紧地把我搂在怀中,笑笑:“当然喽,我家囡囡最孝顺了。”一幅很满足、很自豪的样子。
大人们总说,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可是,“博学多识”的大人们听说过“大智若愚”吗?当我们用一双简单的眼睛去看待这个世界,那这个世界定是简单的。孩童的眼睛是最干净的,我们把这个纷繁的世界里形形色色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对我们好的,另一类是对我们不好的。
这种简单的分类,其实有着高深莫测的智慧。在我们人生中有很多过客参与,挥下了或淡或浓的一笔,但对于我们的生活,他们无非是两种人中其中的一种。
外婆自然是第一类。所以,我很喜欢外婆。我很渴望寒假和暑假,只因为放假了,可以住在外婆家。印象中的外婆很削瘦,是所谓的“皮包骨”,但是她的力气很大,她能很轻松地抱起我肉嘟嘟的身体,她能独自拖起满是西瓜的大三轮车,沉沉地拖到集市上去卖,因为外公得血吸虫病,身上一点也没有力气,农田里、家里的重活都是外婆一个人用她瘦弱的身体撑起来的。外婆不好看,脸色又黄又黑,像是染上了踏实故土的本色,但是是我心中最美丽的颜色,那色彩是胭脂般的阳光如水般徐徐地流入她的皮肤、她的心。外婆笑时,突起她眼角、额头的皱纹,那是难看的岁月的拷迹,但是我爱她的笑,我觉得外婆的笑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美,因为外婆的笑中浮现着太多的故事,有我陌生的悲怆,有我崇拜的坚强,有我一直在寻找的淡然与强大的乐观……还有着她随遇而安的满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幸福。
我十二岁的那年夏中,是印象中最热的时候。我随意地挖了几口西瓜,就把它放入冰箱中,乏乏地看电视去了。老实说,我对西瓜起初迫不及待,现在新鲜感早已消隐了。记得总角时期,外婆家是种西瓜的。每到夏天,外婆家就收获一大车圆滚滚、红通通的西瓜。外婆总是每天卖西瓜前,给自己留一个,把西瓜浸在冰冰凉凉的井水中,在我和琪琪觉醒之后,和外婆外公一起酣畅淋漓地吃。外婆家的西瓜汁水饱满且香甜,咬一口,汁水都会溢出来。后来,由于舅舅生病,外婆实在没有精力去收拾那块地,外公就把那块地卖掉了。可是,那时的西瓜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尝过的好瓜也不少,什么海南的、新疆的,但任何一个也比不上外婆家种的西瓜,以后估计也找不到能比得上的西瓜。那时的西瓜甜,是还有着童年在外婆家的美好甜美的回忆。
这时,外婆来了。她顶着草帽,手中提着一箱牛奶。
她走了进来,摘下被汗水打湿的草帽,把牛奶放在阴凉的墙角。
我连忙从冰箱中取出一支棒冰递给衣服贴在身上的外婆。
“外婆,给。”
“囡囡啊,这箱牛奶你喜不喜欢?我问超市的人,他们说这种牛奶最好了。”
“外婆,我当然喜欢。可是牛奶家里也有,我有的喝。”
“你们现在学习这么辛苦,营养要好点。”
“啊,我走了,今天要把草坪上的杂草拔拔掉。”外婆说着起了身,戴上草帽。
“再见,外婆。”
“囡囡,再见。有空到外婆家玩啊。”外婆站在闪耀的阳光下对我微笑。草帽下的微笑,像是一阵凉爽的风,吹拂过我燥热的心头。风中夹杂淡淡的薄荷香。
晚饭时,妈妈问起墙角的牛奶,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完后,皱起眉,放下手中的碗筷。她说:“囡囡,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孝顺外婆。”
我有些散漫地点了点头。
妈妈缓缓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今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你外婆了。她站在门口卖西瓜的小贩面前。她问了问价格,3元一斤。价格还算便宜。你外婆在那停了好久,翻了翻钱包,最后还是走了。你不知道吧,这个夏天,你外婆他们都还没买过西瓜,只有几次去人家做客,尝了下味道。整个家就靠着你外公微薄的工资、外婆做环卫工人的工资和微额的养老保险,还要养琪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一阵酸楚从我的心底涌上,泪水在我的眼眶打转。我望着如梦般美丽的夕霞,眼前浮现出美得明媚的外婆,泪水影影绰绰地隐入云彩间。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我将来一定要孝顺外婆。”
“妈妈,明天我们去外婆家好不好?我用我的零花钱给外婆买个大西瓜。”
“当然去,但是妈妈已经买好西瓜了。”
……
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在我两岁那年,舅妈有了身孕,全家沉浸在喜悦之中,但是不久砸下一个大噩耗:舅舅被诊断出胃癌中期。妈妈后来对我说,当刚知道这个噩耗时,外婆和外公一夜白发,外婆在那天似乎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了。
医生说,舅舅可能因为小时候外婆家家境并不好,餐餐吃梅干菜,没什么营养;长大后,舅舅很厉害,白手起家,吃了很多苦,家境好了,却又一直念念不忘小时候艰苦却其乐融融的童年生活,梅干菜成为他的最爱,说是有童年的味道,这才会得了这个病。
其实,我对于舅舅,已没有了印象。记事后,妈妈指着挂在外婆家的墙壁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上笑得温和如水的英俊的人,告诉我,这是亲舅舅。
妈妈对我说,舅舅生病的那段日子,外婆无疑是最伤心的人。她捡着舅舅化疗时掉的头发,用手紧紧攥着,独自一人锁在卫生间了,偷偷抹眼泪;晚上经常会做恶梦,哭着喊:“业平,我的业平……”在舅舅每次动过大手术后,摸着麻醉药效为退沉睡的舅舅的嶙峋的脸庞,泪水接连不断地沾湿白色的被子……可是,外婆从没有在舅舅面前哭过,她总是温柔地笑着,说:“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舅舅的治疗很坎坷,当时中国的医疗技术并不好,将近一年的治疗,下过三次病危通知书。
在化疗阶段的最后一次手术中,坚强的舅舅未能顺利地挺过去。我无法想象,抱着孙女、内心溢满希望的外公外婆们当看到医生走出来,欣喜地想问手术如何,却看到推出来的是一张熟悉的病床,陌生的白布,白布下最爱的人,他们当时是何等的悲怆。佛说人生七大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哀默于死的事,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当我懂事后听到这些,才明白外婆有多痛,才明白妈妈为什么对我吃梅干菜强烈抵制,每天逼着我吃早餐的原因。
舅妈在舅舅去世一年后就结婚了。当舅妈对外公外婆说时,外婆冲动地站了起来,想谴责舅妈,但外公紧紧抓住了外婆的手,给予外婆几十年结实的肩膀。他说:“随她去吧,我们也从不奢求她会一辈子守活寡。”最终,哭过的外婆点了点头。
每年的清明节,在一片黄色的油菜花中,我都要和妈妈、妹妹去舅舅墓上上坟。每次我们出发时,外婆总站在大门口,望着舅舅墓的方向,有次当我们走远我回头时看到外婆缓缓转身、背影消瘦。我偷偷地问妈妈:“外婆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看舅舅?”
妈妈说:“有传统,长辈不能给晚辈上坟。”
我思量了片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以为,时光会抚慰一切,如流水般治愈心中的伤痕,褪去浓艳的色彩,洗尽一切雕饰的繁华,磨平锐利的峰角。我以为外婆亦是如此,十多年了,对舅舅只剩下思念、牵挂,不是浓重的感情。
可是,我错了。
当我到了及笄之年,妈妈给外婆买了一件很显年轻、碎花的衣服。
我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外婆看到这件衣服手不释衣的样子,可没想到外婆笑盈盈地打开袋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我说着:“这件衣服很好看,外婆你穿得出去的。现在很流行这种。是我挑的哦。”
外婆挥手走到外公身边,摇了摇头:“我穿不出去。”
妈妈说:“你穿得出去的。”
外婆突然说:“要是业平还在,无论怎么鲜艳,我都穿。我不和其他人一样啊。”
我从没有见到过外婆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莫明的伤感让空气都多愁善感了些。
我努力回想,记忆深处外婆的样子如一张张照片展现在我的眼前。猛然发现,外婆穿的都是黑色的衣服,即使是短袖。
那个温凉的午后,金色的阳光围绕着每个人,一切都美得像副画。
阳光从树隙间溜了下来,像是一只只合翅的蝴蝶。
我挽着外婆的手。外婆真的很瘦小,才到我的肩膀。
“囡囡,外婆决定不扫马路了。”外婆缓缓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我有些喜出望外。我劝过她好多次,希望她不要再去扫马路了,可她总是言笑晏晏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的。”
有次我偶然看到了她工作的样子。
一抹橘色的熟悉的身影闯进了我的视线。她围了一块厚重的围巾,在凛冽的寒风中用接近她肩膀的大竹子扫帚吃力地扫去昨天的风尘,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埃,货车经过留下的小小的谷垛般的水泥、一排碎石。外婆的两只耳朵被风刮得又红又肿,长着冻疮。
那时,我的心揪在了一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后来才知道那是心疼。我有种冲动,想把外婆接回家。
外婆听到我的声音,笑着问:“怎么在这里?赶快回家。外面这么冷。”她催着我,还佯装一幅生气的样子。
我终是无奈地走了,一路上回头频频,我知道外婆不是擅离职守的人,她对任何事都很负责。我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一股什么力量,能使如此羸弱的外婆在料峭的寒晨中尽职尽守地扫去一地的云烟、风尘。
外婆,坚强的强大。
后来,外婆还和我神飞色舞地说,人家都夸她扫的地干净。
“囡囡,因为我腰酸。”外婆蹙眉如是说。
外婆的腰不好,腰间盘突出,去年动过手术,病情得以控制,却也不能痊愈。一劳累,就全身酸痛。终究是前半生过多的操劳,落下了病根。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太好了!”外婆低下头,掩下她眼中快要倾泻而出的落寞与不舍。
过了两个礼拜,一个清晨,我去了外婆家。外婆家的大门还锁着。我暗自诧异,外婆平常5点钟就起床了,然后像一个陀螺忙这儿忙那儿,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叫了几声,没听到外婆欢快的“我来了”。
烟灰色的天,烟灰色的地,烟灰色的街道,突然闯入一抹橘红。我定睛一看,是外婆。
外婆看到我,欣喜地笑着,“你来了,囡囡。”
我淡淡地赢了一声,诘问道:“外婆,你不是和我说好不再去扫马路的吗?腰酸得睡不着,还要扫吗?”
外婆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舍得这份工作。每天两个小时,一个月800块了。”
外婆每次会塞给我一两百块,说是让我自己买点喜欢的。可我知道这是外婆辛苦挣来的,再说,外婆家本就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我怎好意思拿着钱?可每次我退回去,外婆总会翻脸,说是外婆的一点心意,若我不拿,她一直惦记着,思考该用什么方法偷偷地把钱给我,觉也睡不好,我拿了,她就很放心了。
终究还是拿了,我用手紧紧攥着,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将来让外婆过上好日子,不要像现在那么劳累。
可能是学业的繁重,我偶然才去一次外婆家。就算去了,也只是吃一顿饭。有一次,外公的同事炫耀说,自己外孙女特别黏外公外婆,到外婆家,就像癞皮狗一样不肯回家。当时外公在一旁,苦涩地笑笑说:“你等着看好了,长大了让她来她也不来。”外公在讲这件事时,外婆在一旁紧握着我的手。我不敢看她的表情。
今年寒假,本是许诺说,一定会在外婆家住几天。可是由于我生病、补习等,无法兑现这个承诺。
外婆以为我和他们不亲了,其实外婆你知道吗,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最高大、最闪耀的那位,是我心中永恒的阳光。
学生姓名:许梦颖
学校:余杭高级中学
年级:高一
班级: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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