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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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就别去了吧,身体刚复诊完,医生说你要养着自己。”母亲试着打消外婆冒雨去扫墓的念头。
我看看窗外:纷纷细雨在清明时少不了的。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先不说山路因为这小雨变得泥泞难走;外婆每次扫完外公的墓,惆怅伤感是免不了的,影响情绪的同时还影响身体。光是这一点,母亲就很难同意了。
“去,要去的。”外婆说。
“别去,去了你会哭,还不如不去。”母亲显得很坚决。
“不哭,这次绝对不哭,哭了我以后就都不去了,绝对不会哭。”
这是我很少看到的外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竟也洋溢着倔强。
露草尖尖,坟头莹莹。外婆终究还是触摸到了外公的温度。细雨中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外婆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拿起身边的一张又一张纸钱,轻轻地把它们送到火苗中,再静静地看着它们一点点变黑,变没。看着外婆,我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让外婆触到现实的骨感,生怕让她泪流满面,生怕让她不得已地去践行自己做出的承诺······
外婆紧紧地咬着嘴唇,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她可以那么执着地用这一次赌上以后。
外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连我都为外婆松了一口气。外婆做到了,没掉泪。一滴都没有。
外婆蹒跚地走回卧室,我赶忙跑过去搀着她。坐在床上,她一语不发。试着打破这沉寂的气氛,我打开了电视。坐在我身后的外婆忽然指着偶像剧里的女主角问我:“这人都不怕冷吗?四月的天,怎么就穿上了短袖呢?”外婆没有念过书,陪她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总会问我一些好笑的问题。我会慢慢地解释给她听。听我说话她会不停地点头,摸着我的头表扬我,说我懂得多,什么都知道。我笑笑,转过身。
许久,外婆都没有说话。当我转过头时,外婆正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出神——浓浓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微扬的嘴角,还有略带苍白的脸庞,这是外公。
我没有见过外公,对于外公的了解都是母亲告诉我的。我不敢问外婆,每每提及外公,外婆再有生机的脸也会松下来。
外公是一个教师,也算是一个知识分子。母亲说,外公年轻的时候就有满满一身的书生气。只是,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这样的“书生气”未必是一种福音。我想,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妻子应该是很流行释然的吧。外婆也不例外,她和外公的爱情没有了以后。“以后”这几十年,外婆就这样走了过来,无声无息。
外婆抚摸着照片,眉头紧紧地锁着,好像里面锁着很多东西,她的眼神是那样地惹人怜。只是,那么久了,还爱着吗?
“ 挂面!挂面!”门外突然响起了挂面的叫卖声。“外婆,买挂面做给我吃吧,我很久没有吃你做的面了。”我试着通过这种方式来让外婆从相思的漩涡中挣脱。
小贩车上满满的都是白白的挂面。
“你这面多少钱一斤?”
“四块。”小贩答道。
“来两斤,做给我外孙女吃的,买多点。”
小贩称面的时候,外婆的手就开始往兜里掏,慢慢地才掏出了一叠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块,五块,十块的。
“总共多少钱?”外婆问。
“两斤,八块。”小贩说着就把挂面递了过来。
外婆盯着手里的零钱直直地看,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外婆,给他一张十块。”我正要帮外婆拿出十块,外婆却快我一步给了小贩一张十元。我很讶异,是生活所迫?还是什么,让一个没有念过书的外婆懂得了交易?
一进屋,外婆就为我忙活起来。
烧水,切菜,下面。小小的厨房里,外婆就用她匆忙的小碎步活跃起了所有的空气。
“外婆,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来外婆家一趟,外婆一个人给你做就可以了。”
外婆的动作虽然缓慢,却很娴熟。我望着外婆脸上绽放的笑容,忽然觉得内疚:一年中来外婆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端午过来吃粽子。正月过来拜年。清明过来扫墓。多不过十次。 如果每年只能见到外婆十次,就算让我再见外婆十年,也只有一百次机会让我看看眼前这个为我忙碌的老人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到恐惧。
外婆还在忙着。“啪嗒。”一个鸡蛋。“啪嗒。”又一个鸡蛋。我赶忙跑到外婆面前,拦住了在她手中又要下锅的第三个蛋。
“外婆,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而且人一天最好就吃两个蛋,书上说······”外婆惊讶地听着我娓娓道来,不停地夸我见识广。
一碗热腾腾的挂面。上面躺着两个金黄金黄的荷包蛋,绿绿的菜叶泛着油光,就连冒着的白气都透着挂面的香味。
“外婆,你别光看着我啊,你也来一口吗?”我对坐在我旁边呆呆地看着我的外婆说。
“你吃,你吃,外婆不看你。”说完外婆带着她那蹒跚的步伐,转身去了后院。
之后,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急得跑到了后院,只看见外婆拿着水壶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后院两个种着青菜的小石槽。风儿吹过,外婆那孤单的背影让我差点流出了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有流泪的冲动。
我走近外婆,“外婆,怎么一个人就只望着这青菜,也不说话?”
见我来了,外婆笑了,笑得很欣慰,看着我,轻轻地摸着我的脸:“没怎么,没怎么,外婆是老了,没话好说了。”外婆说着就转身离开。
老了?我不懂。
回家后的某一天,我偶然看到了一篇文章,叫《旧式的情感》——在物欲横流,热热闹闹的现实中,老人们旧式的情感越发弥足珍贵,寂寞倒成了奢侈品。
这让我想起了外婆,呵,我竟真以为我在外婆面前是见识广,懂得多。
其实外婆做的一切一切,外婆的眼神,外婆的抚摸,外婆的背影,外婆的······不过是源于老人内心深处的一份寂寞罢了。仅此而已。
面对自己,我关上灯,在一片黑暗中,把泪水洒在连我自己都找寻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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