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艺系列
红色曼陀罗篇
红色曼陀罗,生长在三途河畔的接引之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生前的记忆。 ——题记
一.
这是一片极其妖艳的花海,除了张扬的火红外,再无其他色彩。所以当有一抹白色出现在花海中央时,显得十分突兀。
走近细看,那抹白色原来是一名少女。她穿着一条素白的长裙,手腕上戴着一串贝壳串起的项链,有一双很美的眸子。
眸色是如同曼陀罗般的火红。
只是此时,她那双美丽的红眸只于无尽的苍凉与迷茫。
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少女蹲下身来,用手捧住一株火红的花儿,轻轻地问。
风柔柔地吹拂而过,火红的花儿在风中摇摆舞动,一股淡雅的清香携着无言的诱惑氤氲而出。
少女的红眸开始变得深邃。
那花香,打开了束缚她的枷锁。
二.
八岁那年初秋,冉陌初第一次见到舞堰。
那一个宁静的午后,她蹦蹦跳跳的跟在外婆身后,走在田间的小路上,红眸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而舞堰穿着那种在冉陌初梦里才会出现的公主裙,被一位气质娴静的女子牵着。
田间的秋风夹杂着稻米的清香徐徐拂过,路旁大片大片金色的麦穗荡漾出一层层翻涌不息的波浪。笔直挺立的稻草人宽大的衣服也被吹得飞扬起来,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停落在它的肩膀上。
背道而驰的两人擦肩而过,又不约而同地回眸相望。
舞堰偷偷红了脸,把头扭过去不再看。因此,她错过了冉陌初和她一样微红的脸。
有了第一次的相遇作铺垫,第二次的见面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冉陌初笑嘻嘻地看着舞堰,很欢快地自我介绍道,我叫冉陌初,太阳冉冉升起的冉,阡陌的陌,最初的初。
舞堰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冉陌初,小声地说,我叫舞堰,舞堰的舞,舞堰的堰。
很好听的名字呢!冉陌初灿烂的笑颜仿佛融化在在了阳光里,那么温暖。
舞堰忍不住也笑起来。
彼时,岁月静好。
三.
冉陌初从舞堰的妈妈得知舞堰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于是就跑到村口和那些玩弹珠的男孩们比赛。当天晚上,她就满身是泥的捧着一大罐玻璃球送给了舞堰。
舞堰惊喜地接过瓶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帮冉陌初擦干净了脸以后,送了冉陌初一条贝壳手链。
冉陌初珍重地把贝壳手链戴到手腕上,很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带着它的,就算死了也一样。
死?舞堰不解地问。
就是,就是……唔,就是离开了的意思。冉陌初绞尽脑汁地说。
离开?去哪里了呢?还会回来吗?
不会回来了,因为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回不来的。
阿初知道的好多。舞堰一脸崇拜。
哈哈,这些是外婆告诉我的。冉陌初揉了揉舞堰的头发。
舞堰乖巧地蹭蹭冉陌初的手,然后学着冉陌初刚才的样子也很认真地说,我不想死。我要永远陪着阿初。
冉陌初怔了怔,随即笑得愈发灿烂。她重重地点头,伸出了小拇指。我们来拉钩吧!
恩!舞堰也伸出小拇指,缠绕住冉陌初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人,骗人就是小狗小猫猪八戒!
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坚定地述说着独属孩子的誓言。
夕阳的余晖中,冉陌初和舞堰突然都希望时光在此时停止,再不流逝。
四.
金秋九月,整个村庄都忙碌起来,每个角落都浮动着丰收的喜悦。
冉陌初带着舞堰去田里帮忙,却被淳朴的村民们一口回绝。用他们的原话来讲,舞堰一看就是自小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城里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怎么能干农活呢?还是乖乖去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吧!
这可把舞堰气到了。
倔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舞堰什么也不管了,撩起袖子,拿起镰刀就下到地里准备割麦子。
冉陌初无奈笑笑,满是宠溺地跟了下去。
虽说舞堰有了决心和心理准备,可真开始干的时候还是状况百出。
伊呀呀呀!有虫子!阿初救命!
呜哇不小心割到裙子啦!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呜呜……
啊!这是什么呀?!好脏!
冉陌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舞堰手里的镰刀还给村民大叔,半是好笑半是生气地说,堰堰你是在耍宝呢还是在添乱?
舞堰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
看见她这个样子,冉陌初仅存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她拉起舞堰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下次不会就别逞强,有我在。
舞堰乖巧地应了一声,恩。
回家的路上,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三个秋天。
五.
收割的季节过后,便是严寒的冬。
当第一场大雪降落的时候,冉陌初和舞堰一起去了后山。
舞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十分可爱。
堰堰你穿的好夸张啊……冉陌初偷偷捂嘴笑了。
又不是我想这样……是妈妈啦……阿初不许嫌弃我哦!舞堰撒娇道。
知道的啦,就算你真的变成小胖妞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哼!这还差不多!舞堰傲娇地抬头。
堰堰,我们去堆雪人吧?冉陌初笑得一脸灿烂,即使是在冬季,也使人感觉到如同暖阳一般的气息。
恩。舞堰也笑了,眉眼弯弯。
冉陌初把雪滚成一个大大的雪球,圆润的,很光滑。而一旁的舞堰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努力地滚着,却怎么也没办法滚成球的形状,反而弄得坑坑洼洼。于是,一个下半身完美,上半身不堪如目的雪人出世了,看起来呆呆的。
冉陌初用怀里藏着的胡萝卜做了雪人的鼻子,舞堰用兜里的玻璃球给雪人安了眼睛。
还缺点什么?舞堰歪头思索了半天。
冉陌初笑笑,解下围巾给雪人系上。
舞堰吐吐舌头,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给雪人戴上。
阿初,你看,像不像我们的孩子?舞堰站在比她还高一点的雪人旁边,满脸自豪。
冉陌初捂笑着。堰堰,哪有刚出生就比妈妈大的孩子啊?……
诶诶?!不行我要他比我矮!
堰堰你在干什么啊?别,别!
呜哇!雪人他欺负我!我不依我不依!
明明是你欺负他啦!
欢声笑语回荡,为这寂寞的白雪染上色彩。
晚上回家的时候,舞堰突然对冉陌初说,下次下雪陪我去看山里的梅花,好不好?
好呀,我们摘了梅花做成糕点。
讨厌!就知道吃!
嘻嘻……
六.
冬去春来,百花初绽。
冉陌初和舞堰一起去了桃林。
在春风温柔地抚摸下,粉色的桃花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不止醉了自己,也醉了赏花的人。
冉陌初和舞堰依靠在桃树的枝干上。
阿初,好美呢。舞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每年不是都有来看吗?还看不腻啊?冉陌初温柔地笑道。
因为感觉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啊……而且有阿初你陪着,就算天天来我都不会腻的。
你啊……
阿初,我困了。
靠着我的肩膀睡吧。
恩……
舞堰安心地靠着冉陌初的肩膀沉沉睡去。
落英缤纷间,美不胜收。
她们相识,已有八年的春秋。
七.
舞堰病了。
一种来势汹汹极为不善的病。
冉陌初很担心,特意向学校请了长达一个月的假,专门跑到医院照顾舞堰。
阿初,我没事的。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舞堰尤为苍白,像一张白纸一样单薄。令人心疼。
冉陌初坐到病床边,从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果篮子里挑选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红苹果,拿起水果刀仔细地削着。我放不下心。
舞堰浅浅一笑,含着幸福。
病房外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把舞堰的脸的轮廓打得有些模糊不清。
冉陌初削好苹果,抬头看的时候,心猛得一紧。她下意识抓住了舞堰的手。
削好的苹果咕噜咕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以后停下。
沾满灰尘。
我重新削一个……冉陌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阿初……舞堰突然抱住冉陌初。我有点……害怕……要是,要是……
冉陌初回拥住舞堰。堰堰,别怕,有我在……别怕……
八.
舞堰的病情加重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发烧说胡话。吃不下任何东西。
冉陌初请的假快要过了,于是她很干脆地休了学,每天二十四小时陪在舞堰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可即便如此,情况还是在恶化。
冉陌初去帮舞堰打水的时候,清楚地听到医生对舞堰的妈妈说,那个孩子的病情已经恶化到我们无能为力地地步了,而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她得的是什么病。我们最多只能再让她活半年,这还是最保守的估算,也就是没有考虑过突发状况……
那个一直娴静的女人第一次失态地捂脸痛哭,她声音沙哑地哀求着,医生,我求求你,再看看好吗?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才十六岁啊……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怎么能……
冉陌初突然感觉手里的水瓶很重。
重得她拿也拿不稳。
九.
舞堰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她带着氧气罩,大口大口拼命地呼吸着。那双平日里灵动无比的黑眸此时已经黯然无光,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
这里是重症病房,所以冉陌初进不来。她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舞堰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很难受。
冉陌初咬紧了下唇,知道舌尖触及一股腥味,方才回神,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嘴唇。
十.
她可能熬不过今晚了,你们进去见她最后一面吧。医生面无表情地下达通牒。
冉陌初僵硬地冲医生点点头,跌跌撞撞着走进重症病房。
舞堰瘦了,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干枯得像失去了水分的花儿一般。
堰堰……是我……冉陌初坐到病床边上,轻轻地握住舞堰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舞堰茫然而没有焦距的眸中闪过一抹欣喜。
她微微一笑。
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的也无比吃力。
阿……初……在,柜子……里,我有想,对你,说……的……舞堰艰难地表达了她的意思。
冉陌初打开抽屉,发现里面有着慢慢一柜子的便利贴。
拿出一张,上面写着:阿初,今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找不到你。想你。有点怕。你会不会不要我?
放下这张,冉陌初拿起另一张:阿初,听护士姐姐说外面得阳光很灿烂,好想去看看呢。
阿初,药特别苦,我吃不下,想念你送的糖果了。
阿初,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依旧有一场大雪,挺想堆雪人的。
阿初,医生说我的病情很严重,我怕。
阿初,你知道吗,忽视姐姐给我带了一朵花,虽然小小的,但是我还是很高兴。
阿初,今天的粥好苦,难吃死了。
阿初……
阿初……
阿初……
冉陌初鼻子一酸,透明的液体在眼眶里打着转。
阿初……舞堰突然叫了一声。
冉陌初立马放下便利贴坐回床边。
有,一件事情……我想说很久了……舞堰努力地抬起手抚摸上冉陌初的脸。阿初,我喜欢你……所以,请在我死后……好好地……一定……我,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用尽身体里最后仅存的力量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
冉陌初惊慌失措地喊着她的名字。
堰堰?
堰堰?
堰堰?!
别睡了!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也,也,很喜欢你啊!
我还没带你去南极看过极光,你不是说最想去看了吗?起来啊……
泪水翻涌过脸颊。
冉陌初抱着舞堰,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直至声嘶力竭。
十一.
原来,是这样……
冉陌初站在曼陀罗花海中,痴痴地笑着。
红眸熠熠生辉。
堰堰……别怕……我在……
十二.
满头银丝的少女抱着一截泛黄的白骨,神情哀伤。她低头轻轻吻了吻白骨,像是对着情人私语一般,带着无限眷恋地呼喊着。
阿初……
阿初……
阿初……
伴随着一声声深情呼喊的,是少女逐渐苍老得面容与身躯。
十三.
循环往复,皆是孽缘。
十四.
我自己的罪,当由我自己偿还。
十五.
传说,冥界有一条三途河。三途河河畔生长着曼陀罗,它的花香有魔力,能唤起人生前的记忆。
三途河上横跨着一座奈何桥 ,桥上有一个小小的茶摊。摊主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婆婆,叫做孟婆。孟婆的职责就是为每个渡桥的灵魂送上一碗汤,让他们忘却一切生前的记忆,好转世投胎。
而当没有灵魂渡桥的时候,孟婆便会化为满头银丝的黑眸少女,提着一盏灯笼站在桥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曼陀罗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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