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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组第1题 】路与行(谈姜伶)

作者:Dormitive 发布时间:2014-11-24 03:09:00
路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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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鸢小辰光,旁坪村还是青山绿水的隽秀模样。母亲出生在这里,四姐妹出生在这里,外祖父也葬在这里。庄稼和牲畜热闹生长,新农村建设的春风尚未抵达。常有黄发孩童扯着嗓子在巷弄中嬉闹。或是六七岁的光景。
  许是凉风乍起的初秋,梧桐叶簌簌下落。和许多人一样,母亲在最好的年纪,背起行囊,乘着白皮货车涌入钢筋丛林。林鸢和外祖母送她至村口桥头,一路碎石硌得脚愣乎乎地疼。车厢只有左右两排横放的长条凳,黑压压挤满了孕妇,赶集的菜农,蓝色工装服的汉子。混浊的乡音冗杂,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碰撞不小心跌落在地碎成了茫茫然的失落。她随着上了车。从裤袋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两块钱递给司机。引擎逐渐发动。长方体车厢颤颤地远了去,扬起一片尘土。只记得母亲最后望过来的无奈的氤氲,噏动的嘴唇。一些琐碎的作别之辞在风中作散,仅余些懵懂的不甘在不像样的清冷的路上继续盘桓。

  卡车轰隆隆地响,村子在颠簸中剥离了时间。路边参差不齐的树被速度逐渐撇在了后头。前方是直截宽阔的道。天很亮了,雾气仍未散去。收割的稻秆倒伏成很壮观的一片丰收的金色。耳边幼儿的哭闹没个消停。车子终而在嚣嚷的火车站停下。林文月将汗湿的红色车票递给神色寡淡的检票员,在混乱的片余找到自己的座位。火车缓缓开动。林文月面前忽而浮现出她的母亲期盼担忧的面容,不禁暗地里攥紧了拳头——等赚了钱,囡囡和母亲也一同接到城里去。这样想着,她竟趴在窄窄的桌上沉沉睡了去。窗外,清白的田塍如梦般遁入流动的黑暗深处。

  过了没几年,林文月便接了林鸢到长江尽头的城市。
  
  彼时尚未觉察告别的究竟意味。那会儿,或许更早。林鸢随母亲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形式上的城里人。她们几乎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村落。时光从中间狠狠划了一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截断了对于故乡的渴望,一种名为告别的动作终于彻底俘虏了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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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很快消失殆尽。林鸢和母亲住在麦芝桥对边的老街。逼仄巷弄,青石板走到头再拐两个弯。晴朗的日子里常有白发老人搬了椅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们在那里住了好多年。

  林文月常常很迟才归。林鸢总要从凌晨三点尚未散尽的魆黑中爬起来给她开门。她面上微醺,醉的一塌糊涂。兀自重复着口齿含糊的絮叨。“拼死拼活地工作图什么啊。”“我根本什么都不指望,就希望你好好读书别以后像我这样辛苦。”她滑坐在地,止不住哭起来。肩膀无声地耸动在幽怨的悲伤里。
  正值南方初夏。空气中漂浮着露水浸透过的茉莉花的馥郁,裹挟了泪水和酒精的芬芳,一齐弥散在将至未至的天光里。“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林文月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眉目倦怠,哀恸可怜的样子。哭声和呕吐物一起哗啦啦被包裹进马桶漩涡里,慢慢迷失。

  那时候,林鸢或许十四五岁。她抿了嘴立在昏暗的钨丝灯下。想到临近的中考及自己不争气的成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时间忽然止了步。有酸臭味从门里泄出来,像是这么多年心里堆积腐烂而无从逃遁的生活的残羹冷炙,一时没了着落。

  然而懊悔总是退地很快。在那样的年纪,生活尚未展露所有的狰狞,而所有的棱角和情绪,都像是自己瞒心昧己造出的逃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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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考结束后,林鸢瞒着母亲独自去了云南。最便宜的硬座,几近四十小时的不得安稳。红色铁皮怪兽穿行在山野间。拥挤混沌的车厢里,无数陌生的眼睛中蠕动着雷同的困倦。子夜沉沉,窗外无尽黑暗。困顿疲倦的空气里唯有卖零食饮料的推车在英勇无畏地穿行,有人起身去接热水泡面或上厕所。康师傅的味道混着尿骚味漫开来。身旁一位六旬老人,大概是上海上来的。满面红光:“这不我女儿在上海做事嘛,他们硬要我在上海和他们一块儿住,哎哟那楼老高了。住着还真有些不习惯呢。”“哎呀!那你可享福咯!大上海啊,闺女又这么孝顺。”接话的是个中年男人,摁了烟屁股羡慕地附和道。

  林鸢无意识地捕捉着周遭的对谈,倚着沉默的夜色渐渐入了眠。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入人的梦境——

  那是很久以前,林鸢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的母亲林文月第一次踏入繁华的地界,按着外祖父给的地址,抓了路边的人询问。穿睡衣拖鞋啃面包的男人瞥见她拘谨陈旧的装束,眼也不抬地随手一指。城里人的傲气显露无疑。她亏了外祖父的熟识暂且得以在鞋厂里谋生。下班后买了街口的白馍馍乘着夜色走回廉租房。鳞次栉比的高楼侵占了所有空间。杂杳的人声在汽车鸣笛中模糊了声调。林文月站在喧嚷的道上,突然想起家乡清清白白的田塍和坑坑洼洼不成样的泥巴路。没由来地一阵心悸。

  天很亮了,雾气仍未散尽。林鸢从梦中醒来。倏尔记起小辰光——母亲总开玩笑地问她:“囡囡长大以后要怎么疼妈妈呀。”“我要给妈妈买大房子啊。”她张着眼使劲比划,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由哽了声。窗外群山绵延,城市在远处定格成亘古不变的风景,往近了瞧确是一片心醉的葱茏。她的面前忽而浮现出母亲满含期许的眼睛——她没能完成她的期愿。

  后来,没个几年,外祖父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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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的旁坪村热的出奇。棺材停在村子西边的青石滩上。林文月守着无声的棺材,在烈日下,黑暗中,荒杂的乱石堆上坐了两天两夜。夏季溽热的潮气裹挟了死亡的冷冽无情地啮噬着她的身心——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将被死神永远地困在2003年的六月。她周身的肌骨就禁不住地颤栗。
  “那天上午我们还通电话来着。老人家刚从地里回来,欠隔壁两块钱,正打算去还呢。还乐呵呵地告诉我今年稻子生地可好了。”林文月陷入了回忆中,“我好不容易存够了钱,说好了带他们去北京玩儿。可还没等到我回呢,他就走了。”她忍不住哑了嗓子,“实在——太突然了。”

  母亲没赶上见他最后一眼。

  清音响亮地回旋在仪式性的热闹上空。浩荡的送葬队伍里,大伙儿搀着外祖母走在前面。抬棺材的汉子们的杠子一路吱呀吱呀响到山头。那年林鸢七岁,母亲二十七岁。死亡不由分说地带走了外祖父——女人们都克制不住地哭成了泪人。母亲只是黯然流泪。直到最后一抔黄土覆上黑色棺木,她才终于“哇”地嚎啕大哭。躬着身子,匍匐在地,不能自已。

  黄昏渐次降临,风和日暖。人们惘惘地走向归家的路。淡玫瑰色的光海里徐徐升起了灰色的烟霭。林文月在死灭的寂静中走下山。一个星期后她便上了返程的车,和她一起走的,还有林鸢。

  她们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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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早已沉淀成雪泥鸿爪。林鸢站在十七岁的尾巴上,想起那些冗杂的日子,那些关于泪水和疼痛的琐碎细节纠缠在一块儿,一齐湮没在如风而去的2013年。

  然后,高考结束了。林鸢勉强上了一所三流大学。毕业那天,林文月没有像电话里说的那样出现。她自己叫了老爷车,讨价还价到十块钱,将所有的行李一并拉回去。一到家就见林文月躺在床上敷面膜。她又累又气,撒手将东西扔了一地——她们吵了起来。
  林鸢赌气爬到了附近的山上,山风扑面而来。整座城市的繁荣和萧条,寂静和嘈杂,希望和绝望都尽收眼底。四通八达的街道纵横织了张挣不脱的网。这时她却感到不安了,方才在家中的底气顿时逃的无影无踪。

  林文月颓然地坐在乱七八糟的地上。她已经无从探究林鸢的心思了。就像很多年前,看到林鸢穿着廉价的塑料凉鞋和她挥手告别。那时她以为只要有还算凑合的物质环境。林鸢就能同正常孩子一样安然长大。然而现在她却发现林鸢已经不知不觉在自我意识的断层里愈行愈远,远地她已经追不上了——她越来越摸不透林鸢到底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了。

  也许生活只是一场自我惩罚式的欺骗吧,我们沦陷其中,却无法自圆其说——想到这,林文月自嘲地笑了。

  太阳渐渐显出要落山的颜色。林鸢打开手机,下一秒母亲的电话就来了。只听得那端一声轻叹:“这么多年来,我总觉得好像有双手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走。”她的声音透着岁月碾尘般的沧桑,”大概这就是命吧。”林鸢握着听筒,僾然被攫取了言语的能力,瞬间失语。
  恍然惊觉,再过不久,母亲就四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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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惊雷打南方鸦羽色的穹窿滚过,雨水抵达的猝不及防。远处小海似起伏的山峦被黄昏切割成零落光影。夜晚一下子伏下来。夜间得梦,丰腴无声的静默纵深处,清白的田塍上逐渐走来母亲伶仃的身影。林鸢闭上眼,胸膛忽然豁了一块儿,心里一波一波浮现出关于母亲的拼图来。


 
 
 
作者:谈姜伶
学校:湖州市安吉上墅私立高中
年级:高三
班级: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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