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题 】路与行（李志娟）

没有你眼睑光芒的指引，/我在夜里迷了路，/而在夜色的环抱中我再次诞生，/主宰自己的黑暗。

——聂鲁达

当清显问米婆婆该如何面对人生的路与行时，米婆婆没有说话。清显听见身边的米婆婆传来平稳均净的呼吸声，想，她大概是睡着了。

米婆婆是一位温润恬和的老人，穿蓝布罩衫。她年轻时是乖戾的坏脾气女人，名气不小的剧院女演员，生着一张淡白瓜子脸，活泼妙目，伶俐而绝伦。正当她风华正茂，这位伶人开始抱怨“剧院糟糕透了，他们根本不懂艺术”。她坚信人需要靠理想过活，就毅然辞去了剧院工作，走自己的路，于是年轻的小米带上一只黑猫离开小镇。她在自己的路上行走很远后，又一点点走回来，等她再度回归原点时，黑猫也已经死去很久了。

米婆婆老了。时间压弯脊背和小腿，一颗颗拔落口中牙齿，让她皮肤上的褶皱像页岩，然后，才真正温柔待他。米婆婆变成永恒的影子，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变得更老。她终于能安心地赏花，养一只珍珠色小鸟，对走进院子的清显笑，露出粉色牙龈。

尚穿着学校白衣黑裙制服的清显在十五岁来临之际，便迟迟不肯回家了，她更愿把米婆婆家当成最后的避难所，在合欢树下敷衍度日，从米婆婆书柜上拿一本又一本的书看。天黑透时，米婆婆温和地对清显笑：“小朋友，你回家吧。”——米婆婆太老了，她已经能将世界和平接纳，哪怕小区居委会员上门说服米婆婆去敬老院时，她也是温和地说：“这挺好的。”

当米婆婆问清显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时，她的眼睛寂寞了。“他们天天吵架。”清显看着米婆婆的皱纹。纷纷雪停了的夜里母亲只是摔东西，然后坐在地上哭。“我知道，对你而言生活依旧是雨林、冰川与火山，五光十色的万花筒，那些好玩的事。”眼泪在她睫毛上跳颤，“你从来都梦想着出走，走到要去的地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

清显在米婆婆家中读《河的第三条岸》时，怕得落下泪，似乎她的父亲也终将顺着轰响水声离去，岸边树影下早就停泊好预备远航的船。

“我还年轻，不想停止脚步。”父亲摇着头笑了，闷声走到屋外那片尚未消融的雪地里——父亲是剧作家，清显犹记得小时去剧院看父亲排练，他神气活现站在舞台旁，指挥英俊的罗密欧，与生着蜡翅膀的伊卡洛斯。曾经，词语是结在树上的果实，父亲只消轻轻摇晃树干，它们便会簌簌落下来，而现在，词语在他面前跳跃着，发光，还来不及看清就相继陨灭了，他在苦闷中亲手杀死一个个故事，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才华的殆尽。“突围而出，抑或自囚以终？”清显听过父亲午夜在书房中的喃喃自语。悲愁使他衰老，在他那张雕像般潇洒的面上留下痕迹，清显为这样的父亲感到不安与恐惧，便愈发不想回家了。她看不清前方的路是什么，四周太过黑暗了，她怕得要命。

“这些都会过去，总会变好的。”米婆婆太老了，在她年老世界中，时间都不过是一个淡淡的水渍，她不是清显，不是那个因害怕而不敢回家的小姑娘。她什么也不怕，不怕爬在纸上的数学题，体育课长跑，白球鞋被弄脏，感情新鲜度丧失，与面对失去的无能为力。“天这么黑，该回家了。等你长大后，我把那只鸟送给你。”

那晚先是隆隆响起春雷，又落了一夜的雨。当深夜时分清显被雨声搅得无法入眠时，起床，发现父亲独自站在阳台上，身上衬衫已被雨淋湿了。她喊父亲，父亲没有说话，他温柔看着清显。清显看见他黑暗的眼中跳动着一个秘密，此刻，耳边又响起轰鸣的水声——清显似乎看见这样的河：河面波光粼粼，绿藻柔柔摇曳，底端铺满暗银色砂砾，通体赤红的柳叶鱼轻颤身体。

“海纳百川。”父亲说，脸上照着春雨夜的莹莹冷光。

清显在床上重新躺下后，想起一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她突然伤心至极地明白，没有谁能留住要行走的人，从一开始，那条路便已经平坦地铺在父亲脚下了——想着，清显觉得释怀，于恍惚中睡去，等睡醒时天明了。

阳台上空无一人，双人床上母亲酣睡着，旁边那只雪白枕头却微微凹陷，像一只没有鸟的鸟窝。拉开窗帘，雨停了，嫩芽在枝头颤动，今天是个适合远足的好天气，谷雨送春归。可分明是早春，清显却觉得自己的十五岁已经结束。

顺着一声迂回的鸟鸣，清显看见合欢树下的鸟笼。

父亲果然还是选择在路上，他要就此行往自己的孤独花园——清显已想到这样一副画面：岸边树木枝条气根彼此相缠，河水终于绵静流淌，父亲撑一叶油漆剥落的木船顺流而下，潋滟倒影破碎了，他手上的汗毛被阳光照成温暖的金黄。

早晨微微明亮的光中，米婆婆坐在椅子上，脚边摆了几只笨重的行李箱。“米婆婆，父亲今天……米婆婆，你要去哪里？”清显语无伦次，她本想告诉米婆婆父亲的事，却发现自己哭得讲不出话了。“小朋友，我要走了。”米婆婆缓缓的说，她的声音像一块发潮的饼干，“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行走，短途或长途。我们以后见。”当院子外养老院的面包车司机摁响喇叭时，鸟发出一声尖利鸣叫，不久，便也消失于早春料峭的空气中了。

鱼鳞红的顶屋顶，屋旁种着合欢树，香樟优美颀长，幽阶生了青苔——纵使过去多年，清显仍能想起米婆婆家的样子，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在那里久久逗留，踟蹰着是否该前行，直到夜晚将至，眼前的路仿佛从天上的银色迷宫中延伸而来。

学生姓名：李志娟

学    校：浙江省杭州市西湖高级中学

年    级：高三

班    级：9班

指导老师：无

联系方式：131361664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