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1题 】熟苹果（李志娟）

“你是个瘸子。”

倘若不是听见那句轻微的话，清显将会和以往一样混杂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过立交桥。天边太阳落下的残破晚霞，笼罩着他因支撑拐杖而弯曲的脊背。

说话者的气息悠悠，语气确然，似乎从幽冥地底传来。清显低头看见了那个斜卧在立交桥墩边的男人——看上去像盲人的一位乞丐，老实人耿直朴讷的脸上架着折腿的墨镜，粗粝的赭色皮肤。清显扶着拐杖缓缓蹲下，他听见自己胸膛中，又重新刮起风来：“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男人咧嘴轻笑了，“我是残破的，你也是残破的。”

清显打量自己的拐杖。他用厚布包裹拐杖底端，为了减轻其触碰地面的砰砰声响，又多次在底端裹上更厚的布，一遍又一遍，细致地，沉默地。

他早忘记自己是如何遇难的了，只能想起彼时凄厉的哭喊，与通红的天空。他跑在坍塌的楼梯上，坠入光与热的漩涡，恢复意识后，自己的右腿只保留膝盖以上部分——膝盖尚被层层密实的绷带包裹着，看起来，像一只硕大的蝉蛹，等待着永不到来的破茧时刻。病境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接下来的几天中，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人怀抱鲜花与玩具，脸上挂着精心控制的笑容。“别伤心，会好的。”他们微笑着，抚摸清显的脸颊，“你能度过这个困难，你是最棒的。”

同学们排队走进病房，又排队出去了。他清晰地听见老师叮嘱他们：“到时候，不该讲的话不要讲。”然后他们一个个进来，每个人蔷薇色的双颊上挂着同情、惊讶和困惑。清显感到孤闷的凄绝，似乎自己胸口破碎了一个黢黢大洞，呼啸过阵阵冷风。

在那些关乎童年纷杂错乱的回忆中，最为鲜明的是康复返校后的第一年春天。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殷红的苹果，却还多出来一个，大而明艳。老师笑容纯洁，循循善诱：“这个红苹果分给谁好呢？”同学们都迎上她清亮的眼睛，不假思索报出清显的名字。“做得对，好东西要给需要帮助的人。”老师笑了。她庄重捧起苹果，俯下身，放在清显面前。

在清显接过苹果的瞬间，他感到自己活像战争废墟中的饿殍。在场所有人一齐鼓掌，他看见了同学们脸上磊落又煌煌的笑容——多年之后，清显读起圣经，当他知道亚当夏娃因偷食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园时，亦不无欷歔曾经的自己，仅仅因一只鲜艳明丽的漂亮苹果，而在众人灼灼的温存目光之下，承认自己的残缺。

从接过苹果的一瞬起，清显在同学们眼中看见一种营造出融融的情意。也是从那一瞬，清显明白了世界上独孤求败的不只有勇士。也难怪，悲苦使他感到精致的关怀，体会到优雅伶俐的照顾，使他瞬间洞悉了生命中那些绿意的荒芜，也使不再完整的清显变成一个没有敌人的人。清显怅惘地接受他人的怜悯，也知道自己终将，丧失了赤子般哀恸的表情。

清显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他在食堂里撞翻别人的餐盘，摔倒时扯下教室后盆栽的藤蔓，把停在自己脚边的足球踢到阴沟里，然后抬起头，撞上一张张大同小异、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那一个个气势汹汹、正欲破口大骂的人看见清显后都患上失语症，只剩下没脾气地一句：“是你呀？哎，算啦！”他们摇晃脑袋，不尴不尬地离开了。哪怕清显发着狂举起东西朝地上掷去，也总能遇见温柔悲伤的眼睛，给予他闪光的宽恕——清显一度隐秘地渴求着奇怪的东西：和同龄男孩滚在泥坑里打架，因上课迟到而被老师罚站，与看不顺眼的同学，来一场快意淋漓的争吵。可那些愿望都破灭了，没有人会对他做这些，哪怕开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现在的清显，是一只弹不起的皮球。

直到盲者乞丐的出现，那第一个直言不讳说出自己残缺的人。

在第一次对话之后，清显注意到这个男人。男人不会拉二胡也不会唱歌，是没有一技之长的乞丐，终日只眯眼睡觉，永远带着发梦的表情。偶尔几次，清显经过立交桥，男人竟在半睡半醒间说了一句“你好”。清显反复问自己，男人的笑究竟是不是赤子的笑。

“你好。”寻常黄昏里，他在清显到来时又笑了。清显愣愣地停住脚步，听见他的话语有如梦呓：“小兄弟，我能听出你的声音。”

清显胸口的洞穴里又呼啸而过猛烈的风，风声太响，巨大晕眩向他袭来。他几乎就要听不清自己心中的声音了。清显定定看着男人。不知为何，恍惚觉得男人能看见自己，男人那双乌黑镜片后早已盲了的眼，早就能够洞悉自己的嗔痴了。清显感到愤怒。他把身子靠在拐杖上，颤抖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形状完整，色泽鲜亮，仿佛来自伊甸园，和记忆中的如出一辙。他把苹果放在手心，在男人眼前晃动：“你知道我手里拿着什么吗？”

男人没有说话。

“是苹果。又大，又饱满，很漂亮。”苹果的香甜的味道钻进清显的鼻子，也钻进男人的鼻子，他看见男人嘴角抽动，干瘦的肩微微侧了侧。清显弯下腰，他双手骤然用力，想象着指甲蛮横插进酥软果肉，浅黄色汁水从指缝中滴下来，渗在水泥路上的情景。苹果并没有被捏碎。清显将它轻轻放在男人面前的小碗里，然后看见男人终年栉风沐雨下的脸上露出戆憨的笑，笑容近似奇异的久违。

清显闭上眼。他想，再也没有人是残破的了，自己也终于度过自哀肆意的危险期，就在此刻真正拥抱圆满，真正走向成熟。被真实面对却无力承认的破碎感一旦包裹自己，反而萌生出一种痛快的面对。

学生姓名：李志娟

学    校：浙江省杭州市西湖高级中学

年    级：高三

班    级：9班

指导老师：无

联系方式：13136166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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