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末春生

腊月二十五归家那天，看到有阿婆在家门口搭起了灶台，烧火制作年货，问候过才知道她已连蒸了六笼年糕，准备用于祭祀和送礼。

找一块无风的干地，将十几块废弃的红砖垒成三四十厘米高的圆筒，中间放上老家那口用了十来年的大铁锅，辅以晒了多天的废柴，叫烈火澎湃，叫乡味尽释。阿婆心意澄明，一直坐在灶前，添柴换笼，形影不离，脸上升起炽热的红，不知不觉染透了整个天空。

时光变迁，我身边的农忙之人已大多老去，上一次嘴边满含汗水与泥土的清香不知要追溯到何年，幸福的是，现在，一切都那么近。

火，自钻木而起，绵延了几万年，丝毫不改变她的颜色，她是必需品，却也曾深邃到让人难以捉摸。徘徊在湿冷中时她会把我温柔地包容；当某天我死去的时候她将默然伫立化无穷于灰烬。我喜欢她的温暖敦和，更沉醉于她制造的绚丽。

除夕年夜饭罢，我总会跟着伙伴找一片开阔地拿出藏了许久的烟火棒，用最朴素的火柴把它点燃，迫不及待地，好像在孕育一个舞者华丽地绽放。我们看着那光焰由一星微弱的萤火放大、辐射开来，刹那间有无数条腿在天宇间乱蹬乱舞，噼里啪啦的，生如游龙，宛若惊鸿，那一刻，黑夜的恐惧不再，新年还未来临，我们却仿佛看到了黎明。

远处灯火通明，许久未聚的人们正就着一桌家常，饶有兴致地促膝长谈，调侃着额头不知何时蒙上的白发，诉说着心里积攒多年的情话，企盼着自己乃至祖国的未来没有停歇地烂漫，就像这火，疯狂、原始，厚积薄发。红色寄寓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呼吸，包括心境。哪怕这个夜晚没有星辰，手头的光亮也早已擦亮了心中的理想。

孩子们称兄道弟，不分你我，分享着被长辈塞满口袋的吃食，宜喜宜嗔地聊着伙伴不曾听过的新鲜事，笑声晏晏，任何言语都不是多余的。烟火棒换了又换，一息幻灭，一息再起，用无数个瞬息照耀了整个夜晚。夜凉如水，风中，某个灵魂是否在战栗？是“年”吗？我常这样问自己，但现在看来，似乎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有时，余焰会在皮肤上炸开，严寒中的炽热的感觉，仿佛希望亲吻，那时的心跳，仿佛你正拥有一个狂野的人生。回到家发现衣服千疮百孔是常有的事，但妈不会把错误过分归咎于我，因为这是属于孩子的辞旧迎新，不太热烈但足以精彩。

眼前依稀浮现着早春二月凌空的风筝，只是那片原野是否依旧平坦葱郁，芳香四溢？覆水难收，人生难回，无奈时还是想想风吧，何处逝，何处新。

村庄不见了，但是曾经不解风情的我开始发现乡土的美丽，那片曾经炊烟袅袅的土地，如今只剩下残墙破瓦，但是我相信，回忆是一种真诚的烙印，让你回到往昔去发现自己，其实，你的家即是你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