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躺在上铺的阿久

躺在上铺的阿久 

     这已经是阿久此次旅行的第二十天了，她躺在4号车厢的12号上铺。

     旁边11号上铺睡着的是一个中年大叔，熄灯已经半个多小时了，他的鼾声此起彼伏。阿久的耳朵里虽然塞着耳机，但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酣眠。在这之前，阿久已经连着三天三夜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本想着买个卧铺能补充下体力的，可谁知道碰到了这糟心的人。火车在黑夜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隧道。阿久想起了这二十来天的时光，一切仿若梦一般。

十三天前，她的脚踏在了越南这片土地上，并把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天。她没有坐飞机，所以她是一步一步踏过来的。听别人说从凭祥友谊关出境，再往前跨一步就出国啦。她就这么做了。踏出国之后，她才发现原来出国这么简单，就跟跨个省一样，心情也是如此。可就在她出门前的一天，很多人跟她说越南很不安全，甚至还有关心者建议她随身戴上防狼喷雾之类的东西。可固执的阿久，还是出门了，并且只背了个装了点衣物的包。

如此顺利的出境让她更加放松了自己，她想起去年此时的她还踏在祖国的一个三流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次旅行，不禁为自己的明智而窃喜。河内的热浪以及随处可见的Chinese只是让她觉得自己身处于热带的一个城市而已，仅此而已。她在三十六行街里瞎逛，看到随处可见的大妈花裤，她想她应该融入这里。她试着用英语跟卖家交流，没想到得到的是中文的回复。她有点英语老师说的怀疑中文普及率很低这个论断了。穿梭在三十六行街里，走马观花，因为此行的目的并非这里。

想到这里，阿久打开了自己的床头灯，转而再看看对面的大叔。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然后又继续酣睡，时不时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她可以想象得出大叔的整个侧身都与床紧紧地贴在一起，好像床就是他的老婆一般。

无论如何，这趟列车明天将要到达终点站，阿久的旅程也要就此画上句号。

“日出日落，坐拥满天繁星。”不知为何，阿久脑海里一直徘徊着星空的画面，这让她想起了大理的沙溪。书上说，如果说大理是十年前的丽江，那么沙溪就是十年前的大理。在车中颠簸着盘山而上，几十分钟的路程却让阿久痛苦难耐。兜兜转转中，眼前终于浮现出了茶马古道几个字，土黄色的泥墙，几匹象征性的马儿站在镇口似乎在欢迎阿久的到来。阿久和她的背包连忙跳下了车，烈日炎炎，但依然挡不住她前进的步伐。寥寥无几的人让沙溪的街道看起来特别荒凉，邮局附近还在修路，道路两旁虽有茶馆，民宿，但怎么看都像是只有店主在自得其乐。不大的街道让阿久特别放心自己的脚步，走着走着就会兜回原地。转了一圈后她对四方街情有独钟，一棵百年的老榕树，一个多年未上演过剧目的戏台，几间木头搭成的屋子，这便是四方街的全部。老旧的墙上还留着计划生育的口号：“中国要富强，民族要兴旺，人口要控制。”阿久太喜欢这里了，这天的傍晚阿久就在坐在这里发呆了很久，任风吹拂她的头发，看远处的夕阳渐渐落下。回到民宿的时候，老板娘阿姨说第二天就是白族的火把节，这对于白族人来说是和过新年一样的节日。阿久不想错过这样的盛会，因此她决定在这里再留宿一天。

第二天太阳早早就照进了阿久的房间，她慵懒地伸伸腰，起床便看到了阿姨准备的早餐，一碗普通的饵丝，但却飘着诱人的香味。时光就在这样慢悠悠的调调中过去了，看着它们在准备晚上火把节的树枝时，阿久觉得自己仿佛也融于其中了。傍晚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开始向四方街聚拢，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火把，四方街的中心处燃烧着最大的火把，人们围着它唱呀跳呀，阿久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这时候的世界仿佛只有他们，阿久从来没有这么畅怀过。从人群中窜出来的时候，抬头看见了上空的星星，她想拿出相机记录这美丽的夜，可惜设备和技术都很有限。有些独一无二的美丽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感受。用童年的句子来说便是，满天的繁星一闪一闪地眨眼睛。

“啊！”阿久被突然的“袭击”给吓到了。惹“火”上身了，阿久习惯性地跑，那人却穷追不舍。没办法，阿久只好投降。其实火把节的火是特殊的，即便烧到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它的乐趣就在于“烧”别人，被“烧”的人也应感到幸运，因为这是白族人的祝福。一直到深夜，白族人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会回家，到住处的阿久头发有些焦了，不过心中自然是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这一个夜晚仿佛特别特别漫长，长到看不到天亮的希望。

“爸爸！”对面的下铺突然传来了一阵叫唤声，那是中年大叔的女儿。阿久好奇地向下望去，此时还不是天亮该起床的时候。“爸爸！爸爸！”那女孩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中年大叔似在梦中惊醒一般倏地爬起下床，因为太快没注意而撞到了头。不过他的注意力当然不会在这里。

“怎么了？宝贝。”

阿久试着打开了床头灯，然后继续俯视着这父女俩。

“爸爸，我刚才做梦了，梦见你把我丢在了车上，不要我了……”女孩说话时带着哭腔。接着便是一阵父亲对女儿的安慰。女孩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呢喃着什么，渐渐又没了声音。

她的话倒让阿久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是很普通的风和日丽的下午，阿久蹦蹦跳跳地走出校门，可往常都在保安室等的妈妈却还没来。保安室的叔叔告诉阿久刚才妈妈来过了，可没过一会儿又走了。阿久想着也许妈妈有急事，于是便决定自己回家。回家的路上会路过一座桥，在那座桥上可以看见飞驰而过的火车。她记得妈妈跟她说过，这辆火车可以带她去外婆家。每次路过这里，她都要朝车厢挥挥手，即便隔着马路。

这次也是。火车从老远的地方就发出了“呜——呜——”的声音，阿久就在桥上等，等它过来就开始挥手，一直等到看不见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才放下手来。虽然没有妈妈来接她，但她还是挺开心的，因为她的生活没有因此而停下，火车没有因为妈妈没来而停开。其实从学校到家里也不过是五分钟而已，就是因为妈妈不放心她过马路才每次都来接她。

“爸，我回来啦！晚上有什么好吃的？”在阿久家，爸爸负责厨房。

过了几分钟，没听到回答。阿久跑到厨房看看，没有爸爸的人影。再跑到卧室看，爸爸正在收拾东西。“咦，爸爸，我们要又要去旅行了吗？可是我明天不放假呀！”

“哦，小久久，你回来啦！饭在电饭煲里热着呢，你先去吃吧。”爸爸头也没抬，继续顾自收拾着。又是阿久最喜欢的炒土豆丝和玉米排骨汤，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等阿久吃完的时候，爸爸从卧室出来了。“小久久，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走吧，爸爸带你去坐火车。”坐火车倒是阿久一直渴望的活动，可是今天下午幼儿园老师才刚表扬了她说明天要奖励她一朵小红花呢。“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明天早上再回来好吗？我还要去上学呢。”爸爸摸摸阿久的头没回答，拉着她走向了火车站。

那是阿久第一次去火车站，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清火车的一节节车厢，她一下子就被车厢外的水牌吸引住了。“爸爸，爸爸，快来帮我拍照，我要跟这个牌合影。”此时的爸爸脸色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差了一些，没搭理阿久，拖着她上了火车。

“爸爸，妈妈呢？”当火车开动的时候阿久才想起今天都没见到妈妈这件事，“妈妈怎么没跟我们一起走呢？”

想到这里，阿久又躺回去了，眼角有些湿润了。后来的故事就如大家所想到的那样，阿久的妈妈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她，因为觉得爸爸人太老实了，赚不了大钱。就这样，从阿久记事起，脑海中关于妈妈的回忆就只有这些片段。

这一个夜晚怎么这么漫长呢，这是阿久出门最长的一次，她确实有点想家了。拿出手机，阿久准备给爸爸发个短信，即便她知道此时的爸爸肯定还在熟睡中。

“爸爸，我明天就到家啦，这回我给你带了美奈的沙子，超细软的。”按下发送键后，阿久再次闭上了眼，对面的小女孩儿也被哄睡着了。

“各位旅客早上好，欢迎收听列车广播……”没想到这一夜这么快就过去了，对面的大叔仿若从梦境中迟迟不肯出来，艰难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阿久小心翼翼地佝偻着坐起，然后下床，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姐姐，你要走啦？”女孩突然小声地跟我说话，“我爸爸跟我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可是我好喜欢这个东西。”说着，她指了指我放在背包侧边的小瓶子，这个瓶子里装着美奈的沙子。

“是呀，姐姐到家了。这个瓶子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不过你爸爸说得对，你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哦。”

其实故事的情节还有一半没有说完，那一次爸爸带着阿久坐火车，本来就没打算再把她领回家。坐在阿久他们旁边的是一家上海人，他们夫妻俩多年未得一子女，看着机灵可爱的阿久甚是喜欢，爸爸就把阿久交付给了这户人家，并在火车停在某一站的时候假装要去车厢的另一头上厕所而下车了。当时的阿久正跟这户上海人家玩得开心，当她回过神来要找爸爸的时候，上海人却说他们便是阿久的爸妈。

      从那时起，阿久就被这家上海人照顾得很好，可十几年来，阿久还是融不进这样的生活里，她想小时候的火车。终于，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她有了出走的机会。她每次的出行都选择火车为交通工具，每次旅行回来他都给“爸爸”发类似的信息：

     “爸爸，我明天到家了，我给你带来了……”

      只是，这次不同。大学毕业了，她要去过一个人的生活，她要自立了，她不能再活在迷幻中了，她拿出手机把10086的备注“爸爸”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