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13题】残星转（金灵珺）

    是否有那么一天，你会在夜晚不自觉地仰望星空。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特别的，在那一刻那一秒，突然想感叹它的美。——题记

（一）

    他们总是称赞星星，关于它们的美。像温柔的火，散射着如丝织般柔和的光辉。在每个不被黑暗迷惑的夜晚，往藏青色的海上映下一片银白色透明的宁静。

    他们总是这样，用一种几近孺慕的眼神凝望星空，那片充满温暖和光的地方，带着孩子对于星星特有的最初的念想。天真。单纯。仿佛一个由星光填满的夜晚完全足够抵用一辈子拼凑的美好。

 

    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么依赖信任星星，不管是它们所谓的力量，还仅仅是它们自己本身。他不知道。他不理解。

    他不觉得星星有多美，多璀璨。在他视网膜中投射出的影像的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漫天繁星吗？不过是亿万光年外的光直射反射，划破空间和时间所成就的结果而已，它们冰冷，且锐利。混杂交叠在一起，毫无逻辑性。

    于是他笑得面无表情，在他们为一颗流星造就的火光而惊羡不已时，退回身后的阴影里，空洞的视线与幽暗深远的海平线齐平，眼底的光被黯淡彻底排挤，出局。纯然的孤寂。

   在新一轮的赞叹声中，他沉默地退回自己的所属地，他专属的世界里，他沉醉于此。他的世界里没有别的，只有空白的噪音，孤独和空虚无声地叫嚣着它们对这里的掌控。

他并不在意。

   毕竟，除了孤独以外，他没有东西保护自己。孤独是他所有，孤独保护着他。他假装没有听到身边的窃窃私语中直袭他听觉神经而来的两个词：怪胎，自闭。

    其实不必假装，他自认这一类事从来都无关紧要，情感不是他的领域，就像他可以不带任何感情地干脆接受母亲对于他患自闭症这个事实试图委婉的表达，他也一样可以做到对别人眼神散露的每一丝一缕的尖刻嘲讽或是同情报以冷漠空洞的微笑。哪怕他知道有时他坚硬的外壳会不可避免地被不知从哪里散发出的悲哀侵蚀笼罩。

    但他有这个自信，在自己的世界里，留给背后绚烂的星空一个孤傲冰冷的背影。对着毫无疑义的东西，锋利得无懈可击。

（二）

    这也是安看到的最初的他。在星空之下。

    第一眼，她觉得他很美，美得缭乱夺目，像磁石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不觉得用美来形容这样一个男孩是有什么别扭欠妥。他给她的感觉就像火流星。干净。有着可以点燃整个世界的绚烂。但是，短暂。尖利。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哀伤像是流星拖曳着的一抹若隐若现的嫣丽，如夜晚灯光下闪耀着血红光泽的酒，萦绕着那一道坚定明亮的冷蓝色轨迹，轻而弱，却无休止地纠缠，无法摆脱。

    这只是他的背影。

    他像是感觉到了来自海洋深处的凝望，让人措不及防地回头。

    安在目光触及他眼睛的一瞬间彻底沦陷。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暗色的虹膜在映衬星空的同时匪夷所思地释放着近乎透明的光泽，折射出不同层次的蓝绿色。其中掺杂着碎钻般璀璨的光点，耀眼到可以直接摄夺人的呼吸心跳，然后让你在世间最美的幻境中重生。

然而这双眸子里有着最致命的残缺，即所封闭在他瞳孔中，连北极星盛放的光芒都无法掩盖的空洞。

    美丽的，却让安不可避免地心痛。

    只是在时间轴上的那一点，他的目光像是经过抛物线运算一般直对上安的。毫不犹豫。带着解剖刀的精准和冷酷。他们都怔在那里，像是被命运定住，等待被时间无限放大的裁决。

    而下一秒，他面容无辜地挑挑眉，垂下眼睑，打断了视线，背过身大步走远。没让别人看出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的面具的碎裂。

 

    他躺在床上，神情疑惑。脑海里充斥着白噪音。他当然没有表露出那种类似于碰到“我命中注定的相逢”那种只有在韩国肥皂剧里看到的狗血情节时才有的矫情式的感叹，但那一眼的确让他觉得不同寻常。

    那混合着欣赏，震撼，疼痛的一眼。讶异的不仅仅是他竟然从这不到一秒的视网膜成像中读到了这么多他曾疏于感受的陌生情感。

    毕竟，那是一只海豚。

    一只海豚，他对自己重复。他一定是累了或者疯了才会觉得那只海豚对他很......珍惜？没错，就是珍惜。那个凝视带着微弱的电流席卷他的全身，他讶异的是他竟有一种想把那个不知名的她当作朋友的莫名欲望。这让他好奇且不安。

（三）

    他努力不把这当回事。这很荒谬，怪诞无稽。一个人和一只海豚产生眼神甚至精神上的交流，天哪，他是自闭，是有情感漠视和社交障碍，没错。但他没有患妄想症也没有幻觉。怎么可能呢。

  

    但这百分之五的表意识无法阻止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潜意识控制他的四肢及目标定位将他带到海边。

    一次又一次的。

    终于潜意识如愿以偿。

    在一个很适合偶遇的黄昏，他又见到了她。

    他惊讶的是他竟然毫不意外。出乎意料的平静，似乎并非想要证明什么，只是想要这么一个机会来.....看看。来确认之前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只是由于当时被海风吹过头体温过低导致的生理性问题，而非真的有什么“未曾相识的朋友”这种玄虚至极之事。

    他的推断失败。

    安的影像在油画般厚重艳丽的彩霞为布景的画布上只是一片单薄的剪影。但再一次对上视线时，那种特殊的电流贯穿的酥麻感又来了。

    情感交流对他而言一直很陌生，但这一次却契合无比。安离他太远他看不清她眼里的感情，但他就是确定她在看着他，来自脑海最深处的肯定。

    几十秒的瞪视持续，在他近乎恍惚的时候，安沉默地打断对视，以回荡着的越来越远的波涛声宣告自己的退场。如此安静。

    他在海边静默了许久，直到海风将刚才的相遇吹拂得如梦境一样不真实，等到远方的星星已经开始成为更明亮的点缀之后，才带着没人看到时才有的在他脸上显得近乎破碎的坦率离开。

 

（四）

    不，这不够。这种迫切感和压力感已经不是好奇和迷茫可以解释和缓解的了。

    他失措，他惶恐。不是因为那份依旧莫名其妙的“友情”，而是他发觉在那次有意无意的偶遇后，他开始迷恋那种感觉，那种一对视就可以超越由无数维度促成的空间时间的扭曲变形达到对方灵魂最底层的感觉。它所包含的情感像是阳光刺进裂缝，星光穿越荒谷，以那种他所欣赏的锐利毫不犹豫地钉在一颗心最容易被打动被柔软的地方，然后扎根，发芽，缓慢而带着不可磨灭的印记生长。

随后他惊觉，原来他也是需要共鸣的人。

 

    见到他，安很意外，但又觉得没那么值得惊异。她也很在意这个比星星还要美的男孩，她忘不掉第一眼看到他时的震憾，以及那不到一秒的甚至称不上对视的对视。

再见到他时，她沉默良久。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她的情感，她只是尽量长地对视，希望那股微弱的电流可以给他答案。

    然后她知道了。

    她希望驱走他眼里的阴寒，她希望让他的眼里迸发出他应有的闪耀的。但面对他的沉默不语，不知所言的她只能选择在暗淡的幽幽星光中退场。

 

（五）

    他碰到了安，是指物理意义上的。

    他的指尖对她的上皮组织施加了一定量的压力并在它们的表面进行了滑动摩擦。但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地意识到了他在干什么。

    只是又一次偶遇，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他鬼使神差地对只与他相距不过几英寸的安伸出了手。

    然后就是来自肢端末梢的冰凉触感以及指关节无意识地来回运动。

   他用透着蓝绿色光泽的眸子瞪着她，难得地在其中透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名曰讶异的感情。没有用平淡遮住所有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略含鼓励地回望，眼神几近温柔。同时借助波涛迎合他的抚摸，用着他们已相识很久般的稔熟。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恍惚却又不可思议地混合着清澈。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并不拥有命名的情感渐渐清晰。第一次，他没有考虑近段时间发生的令他烦扰不解的事，没有考虑一个人在一个遍布星光的夜晚干脆利落地踩进海水里是不是不合逻辑，没有考虑已经顺着他衬衫的与人体血液近乎浓度相等的液体所冲散的体温对他这种恒温动物的舒适保持有多重要。沾水之后海豚皮肤特有的湿滑感格外让他流连，他只是渴望更多的触碰。

    重力在水中被慢慢瓦解，他搂着安向海平面延伸的方向走远。

    垂眸，他猛地看进她的眼，一阵眩晕。他觉得在里面看到了最美的星星。

    不是平时他印象中那种冰冷无神的光。平心而论，它们没有那些表面高达几百万摄氏度庞大星体那么耀眼，但是它们很柔和，有着可以包容世间所有锐利的光泽。像是靠着太阳反光得以显形的海王星，在天际的远处注视并照应着所有关注她的人们，那么沉静安宁，而她眼底的感情像是平静外表之下的飓风，波涛汹涌，尖嚣轰鸣。

    他们在一片星海下凝视对方，周围深青色的海水发出低微的冲刷摩擦声。天上的星星亮得不真实，映衬着海浪掀起的银白色的波纹。星星像是活的，在他身边环绕漂浮，使他一时间分不出他是身处何方，是在天上观看众星群舞，还是在海中聆听鳞浪交响。

    但当他感受到安的心跳时，一切又都不重要了。感官被无限放大，很快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身边有力的律动，向他炫耀生命本身的美好。他紧紧贴着她，听着她胸腔深处与他产生的共鸣，灵魂底层的一扇门似乎被打开了。在安极富情感性地唱出一声海豚独有的歌声后，他猛然间发觉自己竟在以前错过了这么多的美。

    他不介意安的歌喉偏高，不介意海水的温度过低，他惊异地察觉他此时此刻只是想赞叹，一切都是这么绚烂。他发觉他懂得了其他人仰赖星星的理由。无关目的信条，只是在这一秒这一刻，特别想感叹它们的美。只是，美。他不懂天文地理其实也不要紧，因为欣赏，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不需要任何公式计算证明。

    他对着安，像天生就是一直这么干的一样，露出一个美到让安想哭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笑其实并不完美，他因为长期没有表情而面容僵硬。但是不要紧，他已经知道，和安在一起，他有更多时间练习，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尖利。因为，他不想再错过更多和安那样如星星般美好的存在。

 

（六）

    安觉得这简直是恩赐，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星星的存在，不是反光，是散射，不是拼凑，是完整。

    完整到完美。她知道有一天他会是的。

    她也知道她会陪他到这天。

 

（七）

    星星只是几千万光年之外的发光体，炙热，却无人感受。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是冰冷。

    没错，但那并不影响我们欣赏它们的美，不是吗？

 

学生姓名：金灵珺

学校：杭州外国语学校

年级：初三

班级：4班

指导老师：程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