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1题】蔚蓝(杨杰)
我想一直向前走,怀揣着关于爱的心情,听风声呢喃身后的呓语,去遇见生命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人的场景。
《圣经》里说过;“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爱是永不止息。”如果让我用一种情感来阐述成熟,我会选择爱,如果让我用一种色彩来诠释爱,我会选择蔚蓝,它和天空一样明朗开阔,它和海洋一样宁静安详。
我叫蔚蓝,名字是蔚然起的,我不反感蔚然也不反感这个名字,或者说我爱她们。
蔚然今年34岁了,17年前的今天她生下我,17年后的今天我为她挽起了发。秋日的阳光透过几净的窗镀在她的脸上,顺着柔软的发丝一寸寸地吻下去,我把它们一缕一缕地梳起。镜子里是两张相似的脸,我真的很像她。
我爱蔚然,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是另一个我,却时时刻刻提醒我不应该是她生命的延续。我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在蔚然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学美术的男孩,留着青青的胡茬,有一双很大很明亮的眼睛。蔚然说,爱情是一种情绪,在特定的环境下滋生,在特定的环境下老去死亡。
我爱蔚然,因为我爱她的舞,甚至是嫉妒。蔚然的舞让人觉得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不需要轻柔的伴奏和恰当的光影,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空间,扬手成一条轻盈的丝带,落足生花,都泼墨般扬起了悠扬的韵律。旋转,裙褶如撩起的水花,随着空气一圈圈荡漾,她能在别人的眼里盛放。我的舞是她教的,却不似她那般张扬,而是非常的沉寂,像是深海下被时间遗忘的秘密。
我爱蔚然,因为她也爱我,正如我爱她。生完孩子的女人很难再回到舞台上,为了维持生计,蔚然每天晚上都会画上艳丽的妆去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我爱她,但我并不感激她,我们会在暴风雨的夜里抱在一起哭泣,但绝不会彼此相视而笑。我们隔着一重海,牢牢地守着自己的城。
蔚蓝的房里挂着一幅很大很大的画,庞大的占据了半面墙,被透明的塑料小心地包着。画上是一片天空,一半晨曦初露,一半银汉星斗。橘色的太阳抖擞着柔和的光和深紫的星空交汇沉淀出各种色彩,衬得晴空那半尤为素净,我喜欢这种蔚蓝色的晴空,边缘处漏出金色的光。这幅画是他留下的,我的名字就从这儿来。
今天是个令人开心的日子,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蔚然要结婚了。我知道他,是一个出租车司机,结过一次婚,四十岁上下,每天都是三七分头发加白手套,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我还知道以前的他不是这样,他赌博酗酒,老婆走了之后儿子的肺炎拖了好久,他才终于清醒过来,没日没夜地打工赚钱付医药费,最后命是保住了,但高热却让他儿子失去了听觉。亲戚帮他找了份开车的工作,他每天勤勤恳恳地上班,为生存,也为赎罪。不知道他和蔚然是怎么认识的,但看得出,他心疼蔚然喜欢蔚然,也连带着接纳了我。这是不是叫做,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帮蔚然画好了妆,挽好了发,她穿着雪白的毛衣站在逆光的窗前,把光亮播撒进我的眼里。“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饭,只有家人,不用穿的太花哨。”她忽地绽开一个笑,不知是对身旁的我还是对镜中的她。“蔚蓝,我们要有家了。”
陌生的家,让我感到压抑,我不敢去依赖它,我的心里早有一个计划。当晚蔚然喝的很多,等我把她安顿好已是凌晨。拿出了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是的,我要出逃,逃离这个生活了17年的地方。
我不是蔚然的影子,不想攀附着她生存,从脐带被剪断那刻开始,我就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我在车站前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看着天幕上冷冷的月,我想这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样能永远追随人的东西,蔚然眼里的月亮应该也是这样的。星星点点的灯光模糊地照亮前方,这趟列车开往陌生的城市,写满了蔚然的这页该翻过去了。
我闭着眼感受温热的阳光贴合在身上,眼睛还在适应从黑暗到光明的转换,耳边是孩子们的惊呼和欢笑,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在这座城市流浪了一个礼拜后,我在动物园里找了份工作,负责照顾鱼群,算是能勉强生活。刚刚才检查好暗室里的深海鱼类,适应得差不多了,该去看木槿的表演了。
叶木槿是我的室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认识的第一个人,她负责海豚表演,我们一起住在动物园最角落的小屋里。等我到那儿时表演已过了大半,观众席正沸腾着,波波正在玩球,波波是一只海豚也是木槿的黄金拍档,它很听话,每一次表演都很成功。木槿在水里穿梭灵活得像条鱼,我看得见她脸上的笑容。她和我说过,木槿是一种花,从前在农村有很多围着篱笆而生,后来土地扩建就渐渐少了,但是在城市的绿化带里却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变成了都市里随处可见的花。她还说木槿不是娇贵的花,它是沙漠的玫瑰,即使是毒日也不低头。刚这样想着,表演就结束了,一片喧闹后场地上只剩我和她,接过我手里浴巾她傻傻地笑着。“傻笑什么呢,快洗澡去,今天你表演得不错,为了犒劳你我带你下馆子。”“好,谢谢蔚蓝大款。”木槿吐了吐舌头跑去洗澡了。
说是下馆子,其实只是去街角吃碗牛肉面,木槿喜欢吃香菜,我就慢慢地把香菜挑给她。“蔚蓝,谢谢你。”“什么啊?”“从前,我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木槿把头埋得很低,面汤升起水汽打在我的眼睛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夜幕渐渐沉下来,繁星点缀天幕垂下长髯,我和木槿慢慢地走回去,秋夜泛着凉意让人看得见自己的呼吸。走过一盏盏霓灯听着车鸣,这样嘈杂又这样安静。我说:“木槿你知道吗,就像这片星海,有些光亮自始至终都存在着,就等你仰起头想起它。”
观察热带鱼的夜间习性是我的工作之一,本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庆幸的是我很喜欢这个水世界。红美人,蓝珍珠,咖啡鼠吐着泡泡在水草中悠哉地游走,白云山,七色霓虹在珊瑚丛里结伴而过,玻璃房里绚丽多彩的热带鱼构成了安徒生童话里的水晶宫。我最喜欢的是那个角落里的孔雀鱼,尾巴像撑开的散尾葵,回转摇摆轻轻摇曳着水波。玻璃壁透出幽幽的蓝光,四周仿佛卷起了波纹,我也随着它们缓慢起舞。时间的指针拖着虚影旋转在脚下,空中浮动着水下的粼光,我觉得光线也是有生命的,他们有自己的语言和心情,而来自深海的光则带着寂静和萧索,折射出被深深埋藏的梦。
锁门时注意到木槿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睡不着,就出来走走。我都看到了,你跳得很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你应该会喜欢那里。”那是一个叫做Waitting Time的酒吧,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座城市都会有一个waitting time的地方,那里悬挂着各种钟表和倒计时,它们提醒你下一个除夕,下一个惊蛰,让你静静等待下一段时光的开始和终结。当然这也是一个平凡的酒吧,霓虹闪烁的聚光灯下是空空的舞池,年轻的调酒师坐在吧台前无聊地摇动杯子里的冰块,轮廓在光与影的模糊下看不太分明。凌晨三点,这是一个安静得连城市都会睡着的时间。“路锦,看我给你带来一个什么宝贝。”“噗嗤”听到木槿献宝似迫不及待地展示我,调酒师放下杯子从暗处走了出来,那是一双很惹人的桃花眼带着嘴角牵出的笑纹盈盈上挑,高挑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颊,干净的碎发,他迈过舞池逆光向我走来,一个浅浅的轮廓倒映在眼光里。“路锦可以成为你很好的老师哦。”木槿在我耳边小声说。“可是我。”拒接的话都到了嘴边却被木槿脸上满满的期待打断,我还是无法拒绝阳光。友善的手伸到面前,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跳跃的笑容,我无意识地把手伸了出去。“我叫路锦,以后请多多指教。”
从此我每天多了一节必修课,就是去路锦那里练舞,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喜欢那里的气氛。路锦帮我收拾出了一个很宽敞的隔间,四面贴上镜子,光能穿过天窗投射下来,窗口朝南可以看到落日,所以那里总是很明亮。他没有和我说过太多的话,每次练舞时他就静静地靠在门上,但他总是把暖气开得很足。我穿着贴身的舞裙随着肖邦的夜曲缓慢起舞,门缝隐隐约约漏进舞池里的惊呼和口哨声,我就站在光源的中央,尘埃划过我的视线,仿佛一切都归于寂静,如果不是他偶尔的纠正,我几乎以为时间有了片刻静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意图,但每当我流转眼光时总能看见他微笑示意双手环抱打着节拍,这让我觉得安心。
等我把能练的舞都练过一遍,大概已经过了两个月,他对我说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教我的了,他说我的舞让人觉得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能,它是我的语言,是我的心情,而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从细碎的舞步中流淌出来。那天,他从柜台里抓了一大把硬币,带着我坐公交车去了这个城市每一个蕴含生气的地方。这是一个经纬不明的城市,来自西伯利亚的冬季风染白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片树叶。听着喧闹的杂音,他就安静的坐在我旁边,暖冬的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明朗,我不时搓着双手哈气,他就牵起我牢牢地握住。他说他想为我的生命增添一些新的东西。我说:“你觉得你的老板会放过你吗?”看着他,笑容由嘴角绽到眉梢。
可能是因为最近忙着练舞,没有注意到鱼群的异常,在气温骤降时它们开始染病死去。不过这一片热带鱼早就进入市场为人们所熟悉导致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少,所以动物园早就打算取缔这片鱼类。我不忍心让它们自生自灭,路锦听说之后忙活了一阵子,不知从哪儿找的门路,居然把那批鱼群全部买了回来养在酒吧里。我问他哪来那么多钱,他只是笑笑指了指孔雀鱼说:“我终于知道你的老师是谁了。”
春天的花缀满枝头压弯树梢够到行人肩头,夏天的雨席卷燥热覆盖了钢筋水泥蒸腾着暑气,秋天的风醉熏了这座小城的光景把一切染成泛黄的回忆。时光如平静的流水,静静地淌过四季。我总以为自己早已清晰地看到岁月游走的弧线,可当路锦为我的十八岁庆生时,在绽满夜空的烟火里,我却恍惚看到蔚然的笑,那种情绪像潮水般不可遏制,渐渐淹没我的思绪,不得不承认,我想她了。
那天路锦穿了正式的礼服定了一席晚宴为我庆生,他就带着浅浅的笑站在烛光里拉长了影子,那种感觉像是被风涨满了的帆,满满的都是喜悦。开了瓶红酒,空气里氤氲着微醉的酒香,我听他表露心迹,看他眼睛里闪动着星火,任由他的唇攀了上来。这个男人会像梵高一样为了爱去牺牲他所拥有的一切吗?我不知道,我甚至对他一无所知。我一直都只是把别人对我的感情重复表达,无论是木槿,路锦或者是蔚然,我想这应该不是爱,而是我一直都不愿承认的依赖。第二天早上当我拖着浑身酸痛醒来时,路锦已经起床帮我叫好了早饭,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白色的窗帘,耀目的阳光照射进来,他站在逆光的剪影里像极了那天的蔚蓝,刺痛我的记忆。曙光为人们插上丰满的羽翼,那些背负了太多的人早已无力去飞,至于下一个黎明,一直都牢牢矗立在远方。在这座城市沉睡了太久,我想回去看看蔚然。
同一条线路有不同的方向,原来我还是可以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一尘不染的天空洋洋洒洒飘下细碎的雪花,列车颠簸着对雪的礼赞驶向冬的深处。刚踏出车门,凛冽的风就灌进我的衣襟,不觉拢了拢衣服。我拖着行李在这个生活了17年的小镇一圈一圈的走着,直到暮色四合灯火通明,走得四肢发冷了才到家门口,推开门的那刻我忽然想起半句唐诗,叫近乡情更怯。闻声,蔚然从卧室出来,她就是站着我面前看着我,不说一句话没有一个表情,我也就是站着看着她,不说一句话没有一个表情。她的脸上很苍白,橘黄色的灯光从她披散的发梢滑落,夜晚,头发会让女人显老。她还是没有表情,只是眼角微动有一滴泪缓慢滑落,我的视线也渐渐模糊。站到双足发麻时,我说:“我饿了。”她的嘴角扯开一个笑,转身去厨房给我下面。挑开面条,水汽蒸腾上升瞬间便隐于无形,我把头埋得很深,泪珠像是被水汽催化了不受控制地滚进面汤里,热量逐渐蔓延到四肢。
我回到房间里,它还和我离开时一样,一样的干净整洁。蜷缩在被窝里,似是得到了等待已久的安定,不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当我听到隐约的呼唤睁开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明亮,从窗口探出头我看到路锦就站在窗下,雪已经停了漫到他的脚踝,他朝我挥挥手,雪地把他的笑照映的很明朗。我套上衣服开门让他进来,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你等了很久吗?”“嗯,有一会儿。”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糖,“你那天流了很多血,我怕你贫血,所以就给你送来了。”我被他傻兮兮的话逗笑了,鼻子却一阵陡酸。他也笑了,半倚在门框上看着我,眉眼处温暖而柔和像是馥郁的花贴合着心房盛放。他扬起手轻轻拂过我的发梢、眉间、眼角,像是在做离别前最后的割舍一般。他说:“蔚蓝,人的一生中会有无数次遇见,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无论是好是坏,他们总会教会你一些东西。出去走走吧,世界很大,你不能永远当一只鸵鸟。但是请放心,我会永远站在你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我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他转身踏进刺眼的雪地。
天空是一张交错的网,兜兜转转把所有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我在纤尘不染的天空下起舞,雪地深深浅浅印满我的足迹,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填满了金子。直到汗水浸湿衣衫我才停下,蔚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静静地为我鼓掌。晚饭时,我拨弄着碗里的饭说:“妈,我想出去走走,真正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抬头发现蔚然并不在看我,而是飘忽在我身后的某一点上,眼神很空洞,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情绪。良久,她说:“去吧,我们家蔚蓝终于长大了。”我以为我最初的离开可以给她一个成全,但彼时看着这张与我酷似的脸,我才觉得自己始终都是她生命的延续。原来,我追寻的东西一直蛰伏在身边,正如昨晚在半睡半醒时听到她在我耳边小声说:“你是我生命的全部。”
木槿跟我说过,南方很美。我想一直向南走,遇见很多人,很多故事,等有一天我变得足够强大,我就带着蔚然去那副画里画着的地方。我知道,那是被称为“天空之境”的乌尤尼盐沼,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2014年冬至,南方的天空裂开一条缝隙,倾泻了一片蔚蓝。
学生姓名:杨杰
学校:湖州市南浔中学
年级:高三
班级:4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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