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4题】风筝与线(叶俊辰)
母亲坐在轮椅上,微斜着头,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好。一块明亮的阳光照进窗口,打在母亲的膝盖的薄毯上,映亮了母亲手里拿着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伴侣。母亲年轻清秀的脸上有局促的神情,似乎是害羞;乌黑的齐耳短发衬出她的肤色的干净,黑色的瞳孔里有快乐的亮点;她细长的手指紧张地攥着一团白色的线。父亲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的右侧,穿着一身蓝色套装,脸上是愉悦的充满生机的神情;他拿着一只染成的淡绿的宣纸糊的风筝。风筝的竹架上系着的白线延伸到母亲的手上。
从母亲开始忘记事情了的时候起,她就每天带着这张照片。照片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拿着这张照片,既怕它掉到地上,又怕自己太用力把它捏坏了。母亲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脸上总是泛着幸福温柔的光,是一种孩子式的喜悦。像一个幼小的孩子捧着她心爱的糖果,珍爱那糖果舍不得吃,即使放在最秘密的地方也不放心,生怕它一眨眼间就不见了,捧在手里又担心它化了。因为实在是太喜爱了,于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父亲走进房间,将母亲推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妆台上母亲以前最喜欢的木梳,给母亲仔细地梳那早已梳得整整齐齐的稀疏头发。母亲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神情安宁。母亲珍视那把木梳只是因为木梳是父亲送给母亲的为数不多的礼物。父亲给母亲梳好头后,又给母亲多穿了一件外套,温言软语地问母亲,今天阳光好,我们出去走走吧。母亲乖巧地点点头。父亲说的话,母亲一向是听的。
记得有一次,父亲出门看望一个病危的老友,把母亲送到我这儿来照料两天。晚上母亲睡得很不好,总是翻来覆去的。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轻轻地问我庆和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庆和是父亲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怕母亲总是呆在家里寂寞,于是推她出去买菜。母亲那时已经记忆衰退得很严重了,连我我都不记得了,跟我待在一起有一种寄居在陌生人家里的怯意。她平日里都和父亲一起去菜市场的,但是和我一起在菜市场里的时候明显很紧张。在出菜市场的时候,她不小心把照片落地上了。我没有发现,只顾着往前走,她发现照片掉了,一个劲儿地把身体向后探,声音发颤地说,照片,我的照片。
我起初还不知道她怎么了,只好停下来往回走;看到了照片,她简直要扑到地上去了,我连忙把她拉住,蹲下来捡起照片,不顾天刚下过小雨,照片上还有泥水,就把照片递给了她。母亲急忙接过照片,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只是一个劲儿地用小方巾擦着照片上的泥水,小声哭泣着,我不知道怎么哄她才好。
回到家里,母亲进了房间就不愿意出来,也不愿意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声细语地哄她吃饭,她固执着不吃,眼睛里竟然有一种执拗悲哀的神色。我打电话给父亲,父亲只得定火车票连夜赶回来。我让父亲给她通电话,我隐约听到他劝了母亲几句。母亲把电话还给我,父亲对我说,我哄过她了,她会吃饭的。我说,庆和说你要吃饭,吃饭好不好。她说,庆和说我一定要吃饭,不吃饭他会生气。我喂她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小碟青菜。总算是吃了,如果不是父亲的话,母亲可能不吃饭直到父亲回来。
父亲回到家,母亲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拉住他的衣角,似乎他会马上不见一样。父亲拉住母亲的手,拍了拍,示意她别担心。父亲推着母亲出门的时候与我道别,母亲竟没有看我一眼。
父亲将母亲推到楼下的草坪上晒太阳。初冬的太阳温温的、热热的,照在皮肤上很舒服。晒了五分钟,父亲帮母亲把外套脱了。父亲解释说要是等晒出了汗,风一吹容易着凉。我们聊起一些事情,母亲在一边安静地听着。父亲与我说,母亲很珍视那张照片,每天好好的带在身上,还要仔仔细细地擦三次;上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落到地上,沾了泥污,难怪是那样的反应。父亲动容地说,你母亲曾经认真地对我说,我要每天看着这张照片,因为上面的人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忘了他。你母亲现在是只记得我一个人了。
这就是唯一吧。自从那次以后,母亲就不太愿意让我来推她。关于母亲的一切事情都是父亲亲力亲为的。我看着父亲把母亲推到树荫里去。父亲说,太阳一次晒久了皮肤会发烫,你母亲会不舒服,十五分钟就该把她推到树荫底下缓两分钟,在树荫下又要穿上外套,别让她的身体冷了。
我知道父亲这么与我说的用意。我们都知道,都了解。父亲是怕他老了以后,我照料母亲的时候疏忽了。于是他这样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教予我。他对母亲这种真正无微不至的关怀,他不知道我能做到多少,他只是倾心传授。
我想起我年少的时候母亲给我讲她和父亲的事。她说,他们是在父亲来下乡的时候结识的,父亲看中她的勤劳,她看中父亲的踏实。于是就开始谈起来。后来关系比较熟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去找他,父亲与同乡在一起做活,没怎么理会她。第二天母亲在干活的时候,父亲与她打招呼,她只当没听到。母亲像传授经验一样地说,女孩子有时候就是应该矜持一点,不要那么顺从。太听话了,随叫随到,别人就会不重视你。偶尔的不理会会让他觉得你更珍贵,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他才会更认真对你,懂吗。就像放风筝一样,线扯得太紧了,你太依赖他,约束他,不给他自己的空间,他会觉得不耐烦;适时地扯一下,风筝才会飞得更高,更好。
但是母亲现在是紧紧地拉住线不肯放松丝毫了。
父亲每天都向母亲介绍我:这是你女儿年年。我蹲下身,拉住她的手说,妈,我是年年,蒋年年。是你,你许弯和蒋庆和的女儿。她本来是低头不看我的,手也想不着痕迹地抽出来。直到我说到父亲的名字的时候她的表情才有所松动。她抬起头看我:“我和蒋庆和的女儿……”父亲说,这是我们的女儿,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母亲对父亲说,我听你的话。父亲说,年年的话就是我的话。母亲说,好。
可是第二天,她又忘记了我是谁。父亲有意让我和母亲单独相处,但是母亲总是不想让他走。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我和她聊以前的事,母亲总是不太说话,都是我在讲,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听我讲,不时恩两声。有时候她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盯着我,问我庆和去哪了。
我们尝试了几个月,一直是这样。我和父亲说,以后要怎么办呢。父亲轻轻地说,就先这样吧,等以后再说。先让我来照料她吧。或许还有十几年呢。父亲看着母亲说,许弯,我在这儿呢。母亲说,恩。
母亲是紧紧地拉住线不肯放松丝毫,但父亲是甘愿被拉住,留在母亲身边。
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父亲母亲,淡绿色的半透明风筝尾巴在阳光下的照片里飞扬。淡绿色是母亲钟爱的颜色。
母亲依偎在父亲身边,仰头看着父亲。母亲微笑的苍老脸颊焕发出明媚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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