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14题】袖扣（叶俊辰）

他合上讲义，又下意识地去摸右边袖子上的第三颗西装袖扣。

白色的衬衫上只有一颗精致的木质袖扣。他怅然若失地笑笑，灰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痛。只不过早已没有了昔日隐忍的斗志与无力的不甘心。岁月磨灭了他的奋斗的热情。他想，就这样吧。

他记得曾经，自己语调平稳地在员工大会上做完演说或是介绍完项目概况和近期工作的目标后，总是会在满座佩服或欣赏的目光中缓缓合上黑色的文件夹，左手食指不经意地轻触黑色西装右袖的第三颗袖扣，于掌声中淡然地报以微笑和四十五度的鞠躬。

意气风发的曾经，想起来恍惚像是昨日的曾经，其实已成隔世。

那毕竟已是遥远的过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他收回思绪，淡声说。他知道自己有很好听的声音，不洪亮，但是干净、清楚；不像烈酒一样灼人心脾，却像泉水一样清冽甘甜，牛奶一样醇厚芬芳，白粥一样绵密温和。大学的时候，除了主修的管理和金融，他还修习了播音与主持。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用这声音给学生讲课。毕竟世事难料。

五年前他离开公司的时候，主管还惋惜这么一个人才就因为一个小失误离开。主管是很欣赏他的，毕竟他三年下来就在公司里做出了一番成绩，并当上了项目副经理，前途不可限量；再过三年很有可能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了。但主管还是很快地批准了他的辞职报告。毕竟小失误已酿成不小的损失。要是再拖延下去，等到公司开除他，就要在他的档案上留下污点了。这将会给他以后的求职带来很大的困难，即使是普通的工作。

虽然主管提点过他，不要到大公司去应聘了。一个大公司是不太可能招收一个不明不白辞职的人的，缘由无非是工作失误，就算是受人排挤，也说明此人没有良好的交际能力，而在一个公司里又避免不了团队合作。但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才干就这样埋没。他怀着残存的希望向十几家公司投了简历，但面试的结果无非是石沉大海。

在离开公司后的一段时日里，他在家里消沉着，度日如年。平日在公司里身着熨平黑色西装笑起来如沐春风，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做事有条有理一丝不苟的他，成日呆在家里随意地穿着睡袍，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对着一桌子啤酒罐子发呆。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又强打起精神，刮去青色胡渣，梳洗好头发，穿上白色衬衫黑色西装，打上深蓝色条纹领带，喷上青草味的古龙水，拎起公文包前往各大公司面试。他颓废了又振作，四处奔走没有结果以后又消沉下去。反反复复。最终彻底失去希望。

就那样过了半年。他最终到了城市南边的一所重高做英语老师。他出色的口语和当年考SAT接近满分的成绩使学校破格录取了他。虽然不甘心屈居在一个学校里庸庸碌碌地工作，但是他的能力和性格使然，他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并将班级带上正轨。

他从不大声呵斥学生，他的气度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维持他一贯温和平稳却有力度的声调。很多人都不相信他不声不响的性子能镇得住那一帮乖僻嚣张的毛孩子。一群成绩优异的尖子生，总是有点自视甚高，不把老师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一个年轻的新老师。上课总是欢脱得过分。而他总是沉默不语地站在讲台上，冷静地看着台下故意搞笑的调皮学生。一直看到那群脸上摆着夸大笑容的学生尴尬地收起笑，教室里鸦雀无声为止。也许还有三年来当众讲演培养出的气场的作用。一个星期下来，已经没有学生会在他的课堂上捣蛋了。

学生们开始敬佩他。他的课不像有些老师一样繁冗，他只讲重点，简洁有深度，清楚有条理，涉及的知识面很广。所有学生都认真听他的课，快速做笔记。当他停下来，等待学生做笔记的时候，看着窗外的樱树，阳光下半透明的浅绿色叶片很美丽。总会想起几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在办公桌前准备文件。工作十分忙绿，经常加班到半夜，但很充实、有奋斗的力量。

现在呢。连奋斗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眼底浮现绝望，轻轻闭上眼睛，盖住自己的胆怯和懦弱。“不要这样。”他对自己说。睁开眼睛，眼里又是一片清明平静，没有丝毫悲伤的痕迹。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在人前流露出伤痛。本来就是一件令人蒙羞的事情，再表露出自己的不能释怀，只会更加丢脸。他只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容淡定，有条不紊地工作、生活。

他现在不再穿黑色西装了。上课的时候，粉笔灰总是会沾到西装下摆，掸过了以后还是会有灰灰的一片。于是干脆不穿黑色的衣服。他经常穿着熨平的白棉衬衫出现在教室里。他还是习惯穿熨平了的衣服。扣子严谨地扣到领口，只是不再打领带。

快五年了。“接受现实吧，”他对自己说，“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不要想着那些宏图大志了。接受平庸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就这样吧。”

他闭着眼睛，仰头让秋末残余的阳光打在他的有些苍白的脸上。细边眼镜上有一层一层的光圈。木质袖扣在阳光下显出温润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