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9题】枕边的启示录（陈炜杰）

（一）

不能被救赎，所以只能忏悔。不能在阳光下进行，所以在黑暗里。不能称为过程，所以谓之仪式。

（二）

午夜时分，他拉上亚麻色的窗帘，黯淡的月光就此只能在窗外徘徊，任凭秋天淅淅沥沥的雨如何轻轻敲打窗子，也不再打开。反锁上门，“咔嚓“的声音比心跳更简洁利落，却又不容分说地溢出一股萎靡的气息。房间里只有一盏二十五瓦的灯孑然亮在天花板上，暗黄色的灯光自圆润的灯泡里昏昏沉沉地掉下来，软软地砸到白色的床具上。被子，床单，枕头，以及其他一些事物，都被染上了晦涩的色调，不再干净。他对阴暗的灯光有莫名的好感，太亮的灯光刚硬地不愿包容在空中沉浮的尘埃。只有在这样的灯光下，所有肮脏且渺小，却真实的事物才能够兀自滋生。

他坐在床上，拿出枕边的书来读。纸张泛着黄色，不知道是因为古旧，还是昏暗。黑色的字拖着的冗长阴影深深浅浅地扎进纸里，油墨的气息像年久的花一样腐烂在空气里。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翻页时粗糙的纸页划破空气的声息会刺入耳里。却连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也听不清楚，只是通过自己任然有力的生命知道心仍是在跳的，呼吸仍是有的。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书在翻动，在这么一个密封的狭小空间里甚至无法清除感知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因为灯光太暗，他在床头柜上点了一根白色的蜡烛，流淌出来的白色蜡液在空气中倏忽地凝固在一起，像泪水一般重重地从火中坠下来时还遗落下了一路的泪痕。吞吐着的火并不温柔，摇曳把模糊的灰色铭刻在被灯光染成暗黄的墙壁上，躁动着的火舌吞吐着想点燃那本书，疯狂的动作好像想把那个看书的人一并点燃了。

他说白烛代表着死亡和纯洁，他很喜欢把这两个毫不相关的词语联系到一起，理所当然地认为死亡是一件很纯洁的事情。人一生中只有两个纯洁的时刻，一是出生的时候，二是死亡的时候。

他说他不能再出生了，所以只有死亡才能让身体与灵魂回归完完整整的纯洁。他想要这种纯洁。

（三）

    凡有耳的，就应当听。掳掠人的，必被掳掠。用刀杀人的，必被刀杀。——《圣经·启示录》

（四）

他并不信奉上帝，但这并不影响阅读。

上帝钟爱七这个代表完美的数字。他用了七天创造世界，所以世界是完美的。他揭开了七印拯救世界，所以救赎是完美的。他让七位天使吹响七号，掌管七灾，用七个盛满神怒的碗惩罚世界，所以审判是完美的。用七个金灯台代表亚细亚的七个教会，用七星代表七个教会的使者，所以信仰是完美的。颂赞，荣耀，智慧，感谢，尊贵，权柄，大力都归于上帝，所以功是完美的。还有一些他看不大懂的内容。羔羊的七角七眼，神的七灵，红龙的七首与戴着的七个冠冕，一定也代表着一些什么，只是他不懂罢了。

看完第一遍，他重新翻回到《启示录》第一章，开始看第二遍。思绪中仿佛有些什么在暗黄色的灯光中渐渐扩散开来，融入无边的黑暗。

感受到罪恶的种子在几十年的岁月中渐渐把根系深深扎进灵魂里，平日里一点一滴不好的行为与想法都如肥料一样纵容着他，长出的黑色羽翼像是夜色的帷幕严密地遮掩住自己只有出生时才有过的纯洁。然后，吸入的哪怕一口浊世中的空气，踏上的哪怕一寸浊世中的土地，看到的哪怕一眼浊世中的风景，嗅到的哪怕一丝浊世中的气息，都让他的身体与灵魂不再纯洁。纯洁这样的字节是很绝对的，不存在任何类似于“很”或者“略”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语用以修饰，纯洁就是纯洁，不纯洁就是不纯洁。好像也没有人教导，就这样学会犯罪，不好的思想像是深深堙没在地底的污水，只要有一滴渗出地面，剩下的水便会喷涌而出，最后淹没整个干净的大地。像污水接踵而来一般，罪恶的快感这样滋养着罪恶本身，所以羽翼日渐丰满起来，一如快感愈发强烈。而这样的羽翼总有一天会带他去更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属于堕落者的天堂。

因为他并不信奉上帝，所以他看不见书里的宗教色彩。他不会去思考预言是否已经实现，劫难是否即将到来，自己是否是一个赤诚的教徒，上帝是否会带给他庇佑的暗示。

他会思考自己的善，自己的恶。这不是上帝对他的审判，而是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五）

三岁。刚进入幼儿园的他因为自恃自己家里的背景而看不起同学与老师。

五岁。还在读幼儿园大班的他在午睡时间爬出温暖的被窝，对正趴在木桌上小憩的老师说，我要去上厕所。得到允许的他阔步向厕所走去，却又在厕所前止住脚步，径直跑去厕所边不远处嵌在白色墙壁里的天蓝色储物柜，那是他们放东西的地方。手指一顿一顿地数着，第一排，从左往右第七个，是他的同桌，他最要好的同学的柜子。肥白的手指娴熟地打开没有上锁的柜门，因为做工良好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有瑟瑟的秋风从半掩的窗户吹进来。窗外是一棵法国梧桐，橙黄色的树叶在风里发出簌簌的呻吟声。一包用白色餐巾纸包裹着的什么东西放在柜子最右侧，他抽出里面的一根棒棒糖，快速撕开粉红色的包装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餐巾纸里的另外一根小心翼翼地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上柜门，再走回厕所。是甜腻的草莓味，他安心地吃着，过了很久才吃完，然后把剩下的塑料棒扔进白色的马桶，用力按一下冲水键，塑料棒就随着漩涡发出呼啸声走进了黑暗。无迹可寻。他的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走出厕所，又回去睡觉。那天，同学哭了很久，他的嘴角仍然带着满足的笑容，拍着同学的肩膀说着安慰的话。脑海中却是那天早上老师夸奖同学有美术上的天赋，而老师却对自己认真画出的画不屑一顾。妒忌像一台绞肉机，把童真时代的他内心所有的纯洁，所有的美好，所有的不谙人事抹杀得一干二净。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看似完美干净的表面已经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缝。邪恶的源泉一旦开始涌出就不会断绝，他开始学会戴上面具，隐藏情绪，对别人的一言一行怀恨在心却又仅仅只是在心里。

七岁。因为同学间的口角而打落对方两颗门牙。没理由的暴怒像是蛰伏在他体内的恶灵，如果不是因为经历，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可以变得这么可怕。而身体上的放纵也带给他极大的快感，他会习惯而后爱上这种感觉，恶灵也会习惯而后爱上这具躯体。然后彼此沉沦其中。

十一岁。为了躲避四百米跑步的考试，以发烧为理由在家里睡觉，什么事情也不做。

十二岁。自家中偷钱，为了瞒着父母在网吧逍遥。失控的欲望是一个无尽的黑洞，他想得到更多，却从不知足。自第一次偷窃开始就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欲望。贪婪不可怕，可怕的是贪婪的定义注定使其没有底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黑暗幕布后包裹的是如何的快感，正如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拆开恶魔的精心包装的同时正在堕向深渊。越陷越深，亲手把自己埋葬，享受窒息的快感。贪婪的终场也是享受的一部分，只可惜深不见底，永无终场。

十三岁。中学第一次考试的失利让他开始自暴自弃，奢骄淫逸。酗酒，抽烟，吸毒。身体不再健康。而灵魂，早已不健康。道德或是健康在他心中的标准早已被罪恶戴上荆棘的王冠，依附生长，而疼痛正是他所需要的。有时候他甚至病态地觉得自己身上唯一的优点只是对病态的过度依赖与专一。

十六岁。黄色录像带。

十四年的时间，他完整地经历了七宗罪。从罪恶轻轻地在他心中埋下伏笔，生根发芽开始，到第一次暴露出自己的恶性，到完完整整经历过七宗罪，只用了十四年的时间。而将来，还有着足够多的时间留给他去沉沦，去享受，去堕落。

七宗罪。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淫欲。又是七，看来上帝对七还真是情有独钟呢。

（六）

所有人都是莲花，世界便如同一个容纳万物的池塘。有人说他们或已盛开，或仍沉沦。

他说，得那些莲花无一例外都堕落在世间。他们共用着同一池浑浊的水，呼吸着同样成分的空气，脚下是同样肮脏的淤泥，头上是同样陪着他们生长的日月。既然他们都生活在一起，那么他们本质上就没有太大的区别。所有人，所有莲花，以至于池塘或者其他，都是一体的。

这个池塘本就是肮脏的。从莲花诞生的那一刻之后，便注定已经被污染了。既然有阳光，就会有阴影。你不可否认无数罪恶都堙没在这样看似光明的表面之下，也有无数善良被黑暗吞噬覆盖。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不能只停留在暴露在表面的事物，它们或多或少经过日夜的伪装，失去了原本的样子。但矛盾的是，我们又无法深入而确切地看到那些真实的样子，目光真正能够企及的，又只有那些表面的事物。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以至于怀疑自己本身的存在是不是也像谎言一样虚假但是无法揭穿。我试图努力寻找面具上的缝隙，就像别人教导我要在绝望之地寻找希望一般坚信事物的两面，但我真的无法坚定自己。连自己本身都怀疑，又有什么理由坚信自己已经坚定了信念呢？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固定的环境与模式，一切的臆想只是凭借我们自己罢了。我们觉得善便是善，我们觉得恶便是恶，如此情绪化。绝望与希望也并无差别，同样的选择与出境，决定形容的不过是我们的心态与想法罢了。绝望与希望，善良与邪恶，都彼此决绝又善变，建立在彼此的基础上，也建立在自己的基础上，它们交叉又平行，承认对方又否定对方。

而每一株莲花也便像阳光与阴影，所谓本质，并不在于它看似已经盛开或是任然沉沦，表面反应的只不过是莲花的一部分，更多的真实埋葬在水下，目光难以企及的地方。每一株莲花真实的全部都不为人知，我们可以通过表面揣测水下，但不能通过表面断定水下。撕扯掉伪装的面具之后，谁又知道原本的面目如何呢？我可以用肮脏形容这个池塘，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用干净来形容同一个池塘，因为我们仅仅凭着表面猜测，谁也没有清楚地认识过。莲花与莲花彼此之间也是如此。看得见彼此又看不清彼此，有关联又并非一体，所以称万物为整体，而不是个体。我们需要认识到自己的邪恶，也需要认识到自己的善良，它们本质上并无差别。

而容纳莲花的池塘既然已经暴露出了折射下的斑斓，也不必畏惧深处究竟隐藏了些什么秘密。我更觉得池塘像是一个程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好了一切，剩下的不过是演示罢了。那是命运，牵扯着所有的莲花，也牵扯着池塘。所有人，所有事，以至于世界或者其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发生，看似普通或是离奇，都在算计之内。自己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想法，甚至此时此刻用什么样的语句来描述注定的本身，都是注定的。有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过是池塘中普普通通的一株荷花罢了，进行着自己也摸不清规则的虚假程序，开始，过程与结局都无法自己选择。有时又觉得自己很伟大，自己明知一切都是骗局，虽然不知究竟，还是继续努力运作下去。有时觉得既然一切都是注定，我所有的努力或是堕落，坚持或是放弃，早就已经选择好，顺其自然罢。有时又觉得也许注定了我会这么想，所以我便会自然而然堕落下去，而我要做的就是努力与坚持，而我的努力与坚持也便是注定的。一切我将来会后悔或是骄傲的，一切我任然记得的或是已经遗忘的，一切我会在夜里流泪的或是在日间喜悦的，都是已经被注定的。池塘像启示录一般，也是预言式的存在。

既然已经预言了过程与结局，我们只需要像祝福光明一样祝福黑暗，而后顺其自然。毕竟无论光明或者黑暗，祝福的都是功罪参半的自己。

（七）

    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海也不再有了。——《圣经·启示录》

学生姓名：陈炜杰

学校：杭州外国语学校

年级：初三

班级：4班

指导老师：程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