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8题】清点初心（李琛琦）

海风很大，她走在海滩上，一头秀美的黑发不知时已沾染上了点点细沙，还有点微湿。一个海浪猛烈地打过来，发就那样直直地贴住她的脸颊，她不由得眯了眼，长时间没有下一个动作。许久，又扬起一阵风，她脸前的发被撩开，那些细碎的黄沙却沾沾点点落在了她的脸上。她还是没有动。海面上倒映的自己没有变。沙，海水看不见。

1

她从小便成绩优异，凭着小学六年突出的成绩和自身良好的形象气质，成功地拿到了县重点初中的保送名额。她很开心，真的很开心。毕业那天，她看着自己熟悉的教室、同学，不由得就红了眼眶。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班主任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变深，乌黑的头发一根根变白，她很喜欢这个班主任，因为每次语文考试，班主任总是拿她的作文作为范文，给全班同学参考；每次学校要推荐三好学生，班主任总是拿了张表格递给她；每次上公开课，班主任总是让她举手回答自己的问题，完美的回答让台下的老师都连连称赞。看见周围同学眼光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与羡慕，她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2

去县的重点初中第一天上课就要考试，这是一所寄宿制的学校。她走进学校，看见比自己原先小学大了不知几倍的校园十分惊讶。她在校园里随意地逛了一会儿，看见一大片碧绿的人工湖、湖边窄窄的小路、高大的图书馆，想到自己即将在这样一所学校学习，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不过看见周围的同学一幅见怪不怪的表情，也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

即使内心万丈波澜，表面也依旧不动声色。这是她学到的。

她走进教室，看见大部分同学都坐在座位上了，便也急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好了自己的书包，望了眼窗外：正对人工湖，心想自己的运气真好啊，这样好的位置竟然没有人坐。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妇女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柔地说：“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孩子的座位。”话并没说完，但她已经很清楚意思了，便不好意思地起身，收拾起自己刚摆好的东西，即使有些不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搬了座位，她坐到了最后一排，刚放好东西，老师便走了进来，环顾了一下全班，看到人都到齐了，便发了试卷。她拿到试卷，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班级、姓名、学号，然后翻了一眼试卷，就落笔开始做题了。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严肃地说：“这位同学，考试铃没响之前，是不许答题的。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被判作弊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全班同学的目光引过来了，她低着头，满脸通红，以前的学校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她只好唯唯诺诺地答道：“老师，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老师深深的用眼光剜了她一眼，便走了。

她感受到了全班同学注目的眼光，这次和以往的注目不一样，这次使她感到羞愧，感到自卑。

她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敢抬头，又不敢动，只好死死地盯着试卷，仿佛要把试卷看出洞来。考试铃响了，她看到其他同学都动笔了，她才敢拿起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一片潮湿。试卷里的大部分题，都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的，即使如此，她还是一字一句地分析开来，仔细地在草稿本上演算，她写得很整齐，即使是在草稿本上，为了不浪费本子，都沿着边，一步一步地写。她很认真地答题。

考试结束铃响了，她快速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见他们都放了笔，坐在座位上不动，即使自己还有一道题没答，也快速地放了手头的笔，学着他们的样子坐着。果然，没过一会儿老师就来收试卷了。

她知道了，在陌生的环境下，要学会看别人的眼色行事。

下课了，她坐在座位上看书。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女生，她吓了一跳，忙问：“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便又重复了一遍：“这位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女生淡淡地一挑眉：“听说，抢我座位的就是你啊。”她快速过滤了一边自己的记忆，想起考试前的事，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只好回答了一个单音节：“嗯。”女生不屑地瞟了她一眼，自以为是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到我的东西，我嫌脏。”她有点好笑，便下意识地答了一句：“那以后别人发本子你就自己拿啊？”原本只是一句友善的玩笑话，没想到女生瞬间变冷了神色，很凶地冲她丢下一句“要你管”便重重地推了一把她的桌子走了。她也没多想什么，只当是一个无聊的人，没想到下午便有一帮女生围到她的桌子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她抬头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们一眼，没想到那些女生被她这一看看得恼羞成怒，更加肆无忌惮地说起来：“笑什么笑，你这个从乡下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笑。”“就是，穷鬼。”“就是就是，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一群女生都跟着应和起来，说的话越来越难听，越来越不堪入耳。她仿佛一下子被击中了软肋，捂着耳朵痛苦地叫起来，把脸埋进了屈起的手臂。

上课铃响了，那些女生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她还在一个人胡思乱想。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乡，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走得远一点还能看到海。她从小就最喜欢和妈妈一起在海边玩，妈妈很美，在她的心里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妈妈还很能干，会给她做衣服，编花篮，还会做很多很精致的小玩意儿。在海边，拾贝壳，扔石子，捉螃蟹······那样舒畅的笑声，那样幸福的生活，只要一想到就能感到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嘴角也不由得向上弯起。

可是好景不长，在她五岁的时候，她的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不见了，听碎嘴的邻居们三言两语地说起，好像是妈妈不堪忍受贫苦的家庭一个人走了。她不信，如何都不信那样好的妈妈怎么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走了呢？妈妈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一定是。她这样想着，仿佛怕自己不信般还重重地点了点头，后来她去问爸爸，爸爸不知什么原因一夜之前苍老了许多，但笑容依旧温暖，手掌依旧宽厚，他说妈妈是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总会回来的，叫她不要听别人瞎说。她这才安心。

后来长大了，谣言听得多了，也就真了。她看见邻居们时不时投来的嘲讽的目光，心里也明白了，发誓长大要为爸爸争气。

她突然很想很想回家。

上课不专心总是会受到惩罚的。老师点到她的名字，只见她双目迷离，一看就知道在开小差，于是怒气冲冲地走到她面前，狠狠地用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白嫩的额头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红印子。她不敢看老师，心底发虚，“考试提前答卷，上课不专心听讲，下课还不团结同学，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放肆，你想不想继续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了！”她满脸通红，但还是很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不团结同学。”老师一听这唯唯诺诺的声音更加恼火了，一把抓起她，说：“还这么倔，你想不想知道自己这次考了多少分？”老师说完就走回讲台从一大叠试卷中抽出一张，又重重地走到她面前，“自己看！”白白的纸卷上赫然写着56分，全班倒数第一。她听见周围同学肆无忌惮的嘲笑声，还有老师的目光，羞愧、自卑、恐惧，积压了一天的委屈就这样爆发出来，她一把推开老师，跑出了教室，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哭起来。她很庆幸学校这样大。

3

后来，理所应当地找了家长。她在那天大哭之后突然大彻大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即使有些莫名其妙安在自己头上的错误也不反驳，诚心诚意地向老师赔罪，在老师的言语下向那些同学一个个鞠躬致歉。她做得很流畅。老师很满意，拍拍她的肩用和蔼的声音说：“以后改正就好了，你刚从乡下上来，肯定会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以后要慢慢改过来。”她盈盈地向老师一笑，老师满意地走了。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学会了虚伪，给自己穿上一件厚厚的盔甲。

之后，她依旧每天会收到来自同学们的嘲笑，嘲笑她的家庭，嘲笑她的出身，嘲笑她的成绩，但她始终对他们笑笑，一句也不应，继续淡然地做自己的事。她把伤痕从脸上留到了心里。

她交了很多好朋友，可是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因为她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了。她的理科差，于是就去找班中理科好的同学，每天只要有空就跑过去找她玩，后来她们成为了朋友，那个女生当她是真心朋友，什么事都对她说，她就听着，然后默默地把一些信息记在自己的心里，时不时地应着，还对她笑笑。有题目不懂也就去那个女生，有时候女生宁愿牺牲自己的作业时间也详细地为她讲题目，可她却并不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知心朋友，只是对自己有帮助的同学而已。

她的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甚至与当初教她的那个女生齐平了。于是她便不那么去找那个女生了，和她聊天也慢慢敷衍起来，主动又去找了另一个学习更好的女生做朋友。

适者生存。

4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仿佛都要忘了自己的家乡了，才知道原来只是一个学期过去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可是她却不那么开心了，麻痹了一个学期的现实就要这样被活生生地先开。她磨磨蹭蹭，等全班同学都走光了才一个人慢吞吞地收拾起行李准备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她看见爸爸正站在路口昏暗的灯光下等她。她停下了脚步，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她不敢相信那个驼背、苍老的人是他爸爸。她不想走过去，不想认她的爸爸。可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对，于是就等周围没有人了，才慢慢吞吞地向她爸爸走去。路灯不明亮的灯光下，男人看见她十分欣喜，又有点不知所措。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声：“女儿，回家就好，回家就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领着她回家。她一路走，一路看，看爸爸，看风景，看家乡，一切都跟她的回忆一样，但又不一样。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着，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她吃惊地望着爸爸：家仿佛被洗劫过一般，木质的家门响着破裂的颤声。男人什么都没说，但望向她的眼神又多了一份愧疚。她不敢看，便匆匆进门，不愿看屋内的房间是怎样杂乱，便匆匆放好了行李。爸爸领着她走进一间房。小小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墙壁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涂鸦。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床很小，桌子仿佛一碰就会散架，但看得出来已经被擦得很干净了。她心里思潮起伏，却没有多说什么，跟爸爸说了声晚安，便一个人睡下了。她也不知为何这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她看见自己的家被妈妈收拾得整整齐齐，即使贫穷，也很幸福。她看见自己的同学们都是那样崇拜、羡慕自己。那时她不用掩藏心事，不用看别人的眼色心事，不用每天做虚伪的自己，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纯真多么快乐。

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人。男人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但即使千言万语都咽回了肚子。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女儿交流，现在的女儿和以前的已经不一样了。女儿变得敏感。男人整夜未眠，总觉得对不起女儿，又不知该如何教育她。

一个寒假很快就过去了。她在寒假结束的最后一天终于主动和爸爸拥抱。男人很开心，一时间红了眼眶。他斟酌了很久，才对女儿说：“女儿啊，爸爸一生都没有读过书，想去看看你的学校，好吗？”她立刻挣脱了爸爸的怀抱，满脸的震惊，随即又坚定地说：“不行！”她明显看到爸爸眼中的受伤，“你是不是嫌爸爸老，没有钱，会给你丢脸？”男人思考许久，终于缓缓吐出这句话。她满脸通红，像被偷窥了心事的少女，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男人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千言万语如咽喉颈，末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既然如此，就算了。女儿你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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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有一瞬间，她也看见了自己父亲眼中隐约的泪。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发了疯般地跑到海边。天很冷，被海风一刮更冷。她眼中大颗大颗的泪从眼眶滚落。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是坏，没有人告诉她。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那是成长吗？那是每个人都会必须经历的吗？

难道每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成为一个自己都陌生的人吗？

难道没有人可以永葆初心吗？

难道她已经回不去了吗？

学生姓名：李琛琦

学校：杭州外国语学校

年级：初一

班级：4班

指导老师：徐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