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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组第6题】走过曲径(倪菲)

作者:人间四月芳菲尽 发布时间:2014-11-30 15:08:26

走过曲径【高中组第6题】

嘉兴一中 216 倪菲

清晨的雾霾步步紧逼,无孔不入地溢满学校的小树林。我走在宿舍通往教室的小径,想起班级要参加艺术节比赛的舞蹈还未有头绪,不免忧心。远方的摇头晃脑的绿荫,变得面目模糊而表情迷离;路在脚下,奈何我看不清。

缘起于高一。甫上音乐课,老师便问我们有什么特长。我自命不凡地问了句:“跳舞算么?”却迎来了四周令我始料未及的欢笑。从幼儿园时陪伴我的舞蹈,一直是我的骄傲,这样的戏谑我理解不了,因而一口气加入了学校的舞蹈队和茗舞社,就为了证明“民族舞十级”这样的荣耀。那年的艺术节——也是十二月,为元旦汇演上能够奉上最出色的表现,我与一众志同道合的舞友们每天每天地排练,旋转,跳跃,彼时我还没有听过那句“神的孩子会跳舞”,但我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有天赋的,幸运地站在舞蹈的这扇门里面,高贵地俯瞰着芸芸众生,在各自的路上踽踽独行。

凡事过犹不及。当我的腿在高强度、大幅度动作的摧残下受伤时,距离元旦汇演不过一个星期。茗舞社的社长是高我一届的学姐,同时她也负责着整个舞蹈队的排练,带有一种天生的,对自己和他人的狠劲。她对我说,要练劈叉就要趁热打铁,手撑着撑着,依靠重力,人就能下去。我在学姐的督促下靠着墙壁,一次又一次地将腿拉伸得直挺挺,如遭车裂之刑,一寸寸骨骼都几乎扭曲变形,发出咔吱咔吱的哀鸣。我想说我不跳了,大不了就是放弃,大不了我承认我不行,但话未出口,泪先顺着地板的缝隙,汇集到雨后,充满泥泞的道路里。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狼狈,学姐试着安慰我道:“你听过‘神的孩子会跳舞’吗?可是人生来就会跳舞,每个婴儿在诞生之初,都拥有极强的柔韧性,但之后,有人勤于耕耘将其保留了下来,有人却逐渐丧失了这种能力。你现在做的,不过是让生命回到最自然和原始的状态而已。”我没有懂,痛就是痛,一刻也未消失,无限切割着我的脚筋和神经,以至于我竟忘了学姐当时嘲讽而又落寞的神情。她说:“十岁的神童,十五岁的天才,二十岁的——普通人。”她还说:“要知道我腿骨折的时候还是继续跳舞。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当时我正走到楼梯口,寒风甩给我一个巴掌,黑夜给我灌下一大口苦涩粘稠的墨。我抬起头来观望着奄奄一息的星光下的路,刚刚晾干的面孔又一次湿透。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从那以后,我用更多的汗,泪,甚至是血换取了元旦汇演的成功。那个冬天终究过去,我在高二伊始听闻学姐将远赴日本学习的消息,我没有问原因,但我肯定那绝对与她选择的道路有关系,而我,也阴差阳错地接替了她茗舞社社长的位置。时隔大半个学期,我再次回到音乐教室,面对着新的高一,内心复杂无比,既为荣升为前辈而受宠若惊,又为前来参加校舞蹈队选拔的人寥寥无几而叹息。

“来,跟着学姐跳两个动作!”音老师在讲台上发号施令,我下意识地摇头说“不行”,但随即明白这里只有我一个“学姐”,听到这久违的称呼,我又想起往事,试着像当初的学姐那样霸气而所向披靡。我缓慢地调整着吐息,如同武侠小说中的门派长老,即将传授给弟子自己毕生所学之术,但身后的“小高一”却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老师失望地环顾了一圈,满腹郁结地问:“你们高兴来跳舞吗?”底下的人又是百般的不愿意。老师摆了摆手,新生们逃也似的夺门而出,不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下老师幽幽的声音:“我发现他们都不太爱跳舞哦?”

我目送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背影,说:“可能他们刚上高中,还没有适应,成绩也不稳定,总归还是先专注学习。”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徒劳无用的话语,我的灵魂仿佛在刹那一跃而起,看到自己的肉体,以及那张脸上浮动的,熟悉的嘲讽而又落寞的神情。又一次,我在门的里面,目送着门外的人在路上越走越远,但当我们存在着一目了然的人数差距,门里面和门外面,又有什么区别?我恍然觉得自己才在路上前行,并且身边空无一人,现在都不太有人跳舞了,他们只负责在远方指指点点,目睹我一路摸爬滚打,起起跌跌。到最后,笑累了,都散了,还有谁人愿意,在时光的尽头伫立,舞一曲,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身有彩凤双飞翼?

十月的社团招新彻底将我打入谷底。茗舞社高一新生的人数是——七。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这条路为何走得如此艰辛?直到运动会的临近,我责无旁贷地筹划班级开幕式的舞蹈和造型,班长问我:“你跳的是什么舞?现代的还是古典的?”立马有人接道:“她跳的是民族舞。”又是一阵令我始料未及的笑声,让我一下子想起了许多事,高一开学初相似的情景,学姐以留学为名的逃避,老师的沉吟……无不围绕着同一个词,“民族舞”。其实我应该清楚,并不是没有人跳舞,街舞社照样受新生欢迎,他们跳的那些热舞,造型浮夸又靓丽,动作大胆而新颖,从不需要劈叉来增添华丽。那天晚上回到寝室,我一个电话打到母亲那儿去,我问她为什么要让我学民族舞,这真让我觉得羞辱。母亲在那头如斯冷静,似乎早就遇见了这一天的来临,她只是说:“你知道民族舞又叫什么吗?中国舞。中国人跳中国舞,天经地义。”

这条路,总要有人走下去。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仿佛要把自己化作盘古的巨斧,一击将这天地间的混沌劈成两半。索性走得再远些吧,我想,索性沿着这条鲜为人知的小径走到那尚未结冰的池边。我抬起头来,从回忆中抽身离开。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但我更偏爱七堇年所讲,世上原本有很多路,有的,走的人少了,就渐渐不成了路。我正走在这条愈发不像路了的小径,并且走得愈发起劲,甚至走着走着,便跳起了舞。母亲教我认字,说“吴”字拆解开,就是“口”和“夭”。“甘尤从口”,“口”即为能歌;“倾头屈身”,“夭”即为善舞。因此吴地出生的女子,都能歌善舞。

冬日已经能够拨开烟云,仿佛戳破了一层窗户纸,递给我一笼轻盈的纱巾。我伸手接过,将一束阳光别在腰际,岁月静好,正适合释放自己,我一边舒展着筋骨,一边回味着母亲那些话里的意思。江南水乡的女子,讲着吴侬软语,唱着田歌小曲,绝世独立,或三五成群,光着脚丫,或踏双木屐,穿过朦胧而唯美的雾气,辗转千年光阴,轻款腰肢,足尖点地,成为我湖中的倒影。

“十岁的神童,十五岁的天才,二十岁的——普通人。”而我距离“泯然众人矣”,还有四年光景,我想趁这四年改变什么,比如未来。

“他们都不太爱跳舞了。”但是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跳着。

“中国人跳中国舞,天经地义。”如果我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放弃,就算在这人迹罕至的路上特立独行。我走过浮光掠影,走过花开花闭,走过寒来暑往,走过云淡风轻,我走过曲折回环的小径,举身赴这场不散的筵席。我继续走着,走向教室,哪管前途艰辛或旁人鄙夷,我都无所畏惧,好不潇洒肆意。我决定艺术节就跳民族舞,和班里的同学一起。前路无尽,未来待续,且让我如那歌中所唱:“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学校:嘉兴一中

班级:高二16班

姓名:倪菲

指导老师:朱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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