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14题】换位,不想再接受(韦鑫)
我不喜欢算术,可某一日我却拿起了笔在白纸上列起了算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一晃眼才知我已独自被人在美国丢置了这么长时间,其实有时想想,算数差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一
在三百六十多个夏天以前,我是个有家的孩子,家里有和蔼慈祥的父亲和母亲,上学前床头放着整洁的校衣校裤,有营养可口的早餐,匆匆跑出门身后总会连带着一串温和的叮咛声,放学后门口摆着一双温暖的棉拖鞋,远处桌上放着炖好的热汤,母亲在深夜会悄悄地把一杯牛奶放在我的身旁,我觉得我是幸福的。
他人都说父亲和母亲相敬如宾,和谐美好。
我心想着:一对恩爱的夫妻就是这样的了。
我要和他们在一起一辈子,我以后一定都是幸福的。
可是,在某个仲夏的午后,我才知道我把未来想得太过简单了。
那天,我只记得,天特别暗,风雨欲来。
打开门,母亲脸色憔悴,满是疲倦,眸色无光,略略扫了我一眼,挣扎着从我身旁擦身跑过,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我的手臂,骨节惨白,彻骨冰冷,还有一丝腥甜。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来不及拉住母亲的衣角,就看见她如此突然地跑走了,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慌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冲进房间,看见父亲站在窗前,地上有摔碎锐利的玻璃碎片,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红得刺眼。
“你和妈妈到底怎么了?”死寂凝固的空气中,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却咬得很重。
父亲的指间夹着一根烟,一口接着一口抽着,烟雾缭绕,似是散不开的阴霾愁绪,良久,烟灰抖落在地面上,他说:“我和你母亲准备离婚了。”
这话狠狠地砸在我心上,脚底发软,站都站不住了,我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婚!”我扯着嗓子质问道,似乎将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父亲的一根烟吸完了,淡淡地说道:“十几年没感情的婚姻,对我对她都足够了。”
离婚是他提出的。
没感情,怎么会没感情呢?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是没感情的,骗我骗得好苦啊!
我想着:既然都已经骗了我十几年,干嘛不继续骗下去呢?现在说足够了,会不会太晚了些!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在翌日就结束了,无关我的事,谁也没问过我到底要如何,父亲夺了我的抚养权,拆散了我和母亲,拆散了这个家,强制性地定下了我的路。
母亲拉着行李箱蹲下身子对我说:“妈妈走了,会来看你的,你要好好的。”说完,不顾我的阻拦哀求,转身就坐上了去往远方的车子。
我们三个人中,父亲和母亲没有流一滴泪,倒是我流了一地的泪。
家,破碎了,我成了一个没家的孩子。
晚上,我再没有平躺着睡过觉,哪怕盖着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蜷缩成再小再小,都依然冷得发抖,摸了摸被角,湿热一片。
父亲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接受吧。”
我看着他,泪眼朦胧,动了动唇角,却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
二
人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可以慢慢地淡化去以往的伤痕。
我不信,那些被我深深埋没在心底的伤口半点没有愈合的踪影,每每在夜里想起,撕心的疼痛又会随之涌来。
和母亲通过几次电话,她在不知名的远方,循声永远循不到人。父亲晚不归宿也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
时间长了,久了,一个人也就习惯了,原来环境是能改变一个人的。
直到一天,鲜少回家的父亲牵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手走进了家门。
那个女人很是陌生,但身姿纤瘦,笑语晏晏,嗓音悦耳动听,她亲切地挽着父亲的胳膊,无比熟悉地跨进我家的门,好似这本就是她的家。
我忽感觉,有种领土被人侵占,某些东西被人掠夺的非常恶劣的感觉。
再傻,看到这一幕尽数也都明白了。
我紧紧看着他们两个人。
“爸爸要结婚了,娶这个阿姨,她人很好。”父亲这样和我介绍着,把这个女人的手握得很紧。
恍惚中,我才想起,父亲从来没有这样紧紧握过母亲的手,打从记事起就没有过,多么讽刺啊!
我求他,嘶哑着声音苦苦哀求他,就连在当初他和母亲离婚时我都没有求过他,“爸,你去找妈妈好不好?你去找她回来好不好?她一个人很孤独的,你别抛下她!”
十指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指甲仿佛快要嵌入衣角的材质丝线中了。
父亲僵在原地,抿着嘴角,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我,半晌,他摸着我的头,跟我说:“傻孩子,别闹了,玩笑开不得。”
倾尽全身的力气一瞬间都被毫不留情地抽走了,眼神一下子全枯萎了,指尖像是深秋冷风席卷凋零的枯叶一般,坠落在地,他说我是在开玩笑,他说玩笑开不得。
我反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断断续续,双手捂住了脸。
那个女人缓缓走来在我面前蹲下,轻轻地捋了捋我额头的刘海儿,细语嘤嘤,“女孩子哭了就不好看了,快别难受了。”
我从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刺耳难听的声音,下意识地厌恶她的触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愤愤地瞪着她。
她要我如何?
侵占了这个地方,侵占了我母亲的位子,也连带着把我当做外人逐了出去。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至极。”我几乎是咬着牙,眼睛通红,说出了这句不含脏字的话。
女人闻声,呆滞在原地,僵硬地看着我,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可是不用她担心,父亲下一秒就以保护姿态扶起了她的身子。
用十分生硬,绝然的语气跟我说道:“不管你怎么样,我和她下个星期就结婚了,她会是一个好母亲的,你就接受吧!”
他生气了,很是不悦,对我很是不满,搂着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我不需要继母,他硬是塞了进来,打破了我仅剩的一点梦,他叫我接受,什么也没有,只是让我接受,硬是逼我走上另一个拐弯的陌生路途。
三
属于他们二人的婚礼如期举行,婚礼简单朴素,宾客尽欢,满满都是对他们二人的祝福,举杯欢饮,他们迎着四面八方来的祝福,双目传情,如胶似漆。
这场婚礼上没有我,没有人会注意到多一个我或是少一个我。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看他们笑得如此开心,我哭丧着这张脸是多么不相称啊!
我是很想母亲的,想她把我拥入怀中,想她细细安抚着我,想她把我带走也好,免我冷,免我无枝可依。
我在这里只会是多余的存在。
父亲和她结了婚后,脸上的笑加起来远远胜过和母亲在一起几年的笑,我从来没想过,父亲也是会哄女人的,也有其他男人所有的甜言蜜语,只不过全都不属于我母亲罢了。
那个女人全心做了他背后的女子,照顾起居饮食,外人都说我父亲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
我听了这话,又不禁想起他们之前评价我母亲的字句,不外乎是一样的。
而如今,我母亲已经全然被人遗忘了。
“晚上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吃了。”
“我给你买了一些新衣裙,也不知道适不适合你的尺寸,过来试试。”
“不用。”
“每天晚自习下学晚,以后我去车站接你吧。”
“不劳你费心。”
······
一一都被我拒绝了,将她冰冷地拒之门外。
父亲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安慰着她。
“小孩子的话,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和她相处时间不多,有事无事都是出去的,她的好,我实在无空去细细体会。
堵在心口的怨气并未随着时间转移而发生丁点的变化,客气相处已是最好的了。
第二年的春天,春暖花开,院子里的花都徐徐开了,花香弥漫。
父亲和她从外归来,眼底的欣喜是避不了的,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身子,疼惜地摸着她的肚子,笑着和我说道:“你阿姨怀孕了,你要当姐姐了,以后要有当姐姐的样子。”
这话在我听来并不意外,在他结婚时这天我就想到了,看着她,又看着她的肚子和放在肚子上的那双满是呵护的大手,太过令人厌恶。
一个孩子,他们成了一家人。
“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哪里来的弟妹,这是你的事。”丢下这句话,义无反顾地冲出了家门。
我甚至在心里恶意狠毒地诅咒她的孩子,他半点也不被人欢迎来到这个世上。
她怀孕三个月,孩子衣服和玩具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他们有着最大的耐心和期待,哪里还有多余的经历顾及她。
一个早晨,她敲着我的房门,给我送来了温热的早餐,我几次三番的拒绝不得,厌烦地走出了房门,她在身后赶忙跟上了我,硬是要我吃早餐。
“我不吃了,上学要迟到了。”我头也不回朝楼梯走去。
“总要吃一些,上午还有很长时间呢。”她紧追不舍,伸手欲要拉住我的手臂,我甩开了她。
她还是不罢休,在身后好言相劝,也有些不耐烦起来,“你站住,你一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吗?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好不好?”
我的步子加快了,不想和她有什么言语交谈,和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有什么资格?
她在后面追着,蓦然,身后一声尖锐的呼声,我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她从高高的楼梯上滚了下去。
我吓到了,呆呆站在原地。
至今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脑子一片模糊。
父亲被惊到了,急忙冲了过来,看见躺在血中的人,又看着站在楼梯上的我,眼神里酝酿着巨大的狂风暴雨,阴厉十分,冲了上来,一个狠狠的巴掌不由分说地扇在我的脸上。
“你怎么这么卑鄙下作!”
一个响亮的巴掌。
侧颊上火辣辣的疼,红肿地渗出了血迹,发丝凌乱,脑袋嗡嗡作响,眼神一片空洞,心早已碎了。
父亲不再看我了,仿佛看我都脏了他的眼睛,抱起那个女人急匆匆冲出了家门。
他以为,是我杀死了他最心爱的孩子,我是残忍的刽子手。
为什么把所有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卑鄙,下作,这是他对我的评价,何时,我已经在他眼中堕落到了这种地步?
最后,孩子流了。
他给了一张卡,派人送我去了美国。
去美国,说好听是上学,说彻底一些就是流放。
直到最后的离开,他都再没出现过。
我隐约间,还听见他很久之前对我说的,接受吧。
接受,接受,我还有反抗的余地吗?他的哪一个决定有问过我?接受就是迫不得已的妥协,因为无路可走,所以被迫选择了接受。
我是个人,却一步步都要被别人操纵着,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我的未来,我将来的路,都在看着接受着走着。
想来,太可悲了。
四
在美国的日子不好过,语言不通,人和环境都是陌生的,就像是掉入了一个无底汹涌的大海,伸手触不到半点依靠,在即将溺死的边缘挣扎着。
上学,下学,走在路上都有种被淹没的恐惧,黑暗即将吞噬自己。
打回国内的电话,也只有母亲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间,剩下的,就没了。
在美国住的日子久了,也渐渐适应了,变得十分内向,话不多,总喜欢一个人,周末喜欢一个人广场上喂鸽子,画几幅画打发孤寂的时间。
日历是不看的,没有日子地在过着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在二十岁这年,父亲召我回国,起初是拒绝的,后来在旁人的百般劝说之下,还是回了国。
对于这次回去,心里没有太多的想法感觉,唯一的,只剩下淡淡的惆怅了。
路途颠簸,回到了原来那个房子,恍若隔世。
晚上见到那个男人时,看见他两鬓生出的白发,眼角布满的细细皱纹,神态举止,我知道他是真的老了。
一顿晚餐,我们什么也没说,不是无从说起,是无话可说了。
他不时看着我,却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到底是生疏了。
寂静的餐桌上,只有他妻子的声音在时不时做着单调的调和剂。
就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天晚上,他们二人叫我去了书房,说是有事相谈。
等我进了书房,看见他们二人都在椅子上做着看着我,气氛有些不同。
我坐在了较远的一个椅子上,也不开口,静静等着他们的下文。
“孩子,你爸爸给你介绍了一个很好的相亲对象。”首先开口的人是她。
闻言,我这才知道他把我叫回来的目的,给我这么快这么好心地安排了结婚对象,他,还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手里的算盘打得真精,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印出了一排深深的指甲印,我咬着下唇笑得嘲讽。
父亲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那人很好的,家境富裕,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很难得早些嫁给他,你有个依靠,我也心安了。”
他又在擅作主张安排着我的路,我的将来。
“爸爸看着很不错,找个日子,你们见一下,把婚定了。”
我已经忍够了,回想起这么多年来的种种,怒气难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够了,不用你在这里给我指手画脚,这么多年,没有你,没有你给我找的好良人,我还不是好好的!哪里用你这么费劲!”
“我这是担心你······。”他看着我的强烈反应,很是意外,嚅动着唇角,无力地辩解着。
他说起担心,我肚子里满是怒气,“我不用你担心,现在担心是不是晚了!当你扇我一个巴掌,你怎么不担心我的感受是如何?当我孤苦伶仃地在美国一个人生活时,你去哪里担心了?当我一个人孤独到想到死亡时,你去哪里担心了?······现在又何必假惺惺的!”
说着说着,喉咙开始嘶哑起来,眼睛蒙上了湿润的雾气。
日子过得太苦了。
“和他结婚,是为了你好。”
我怒极反笑,用手指着我自己,指尖都在颤抖着,“为了我好,是为了你自己好吧,为了你自己的脸面,为了你自己的钱财,为了你自己的后半辈子好!”
“和我母亲离婚,你跟我说接受吧,你娶了她,你跟我说接受吧,她的孩子没有了,你问都没有问就扇了我一个巴掌,把我赶出国,你还在让我接受,我接受的还不够吗?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哪一个决定不是自私地在为你自己好?哪里有顾及到我?你毁了我引以为傲的家,毁了我的幸福,我不想再按着你的路去活了,我的未来自己来掌握,所以,这一次,换你接受,请你接受接受我的意愿,好吗!”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有我自己的意愿,有我自己想要走的路,有我自己的未来。
“······。”书房里如死水般寂静,半点声音都消失了。
我不再去看他了,转身绝然离开。
在转身的那一霎那,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手背上湿热一片,怎么也擦不干,心抽搐地发着疼,就足以然人疼昏过去。
夜晚,天上下起了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我走在雨中毫不顾忌地慢慢向前走着,身子发冷,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有没有想到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自己决定。”
“好,你自己决定。”
全身的衣服都湿了,发丝凌乱粘在额头。
“妈妈,我不想再接受了,不想了······。”一句话虚弱无力,恍若病痛的呻吟,最终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姓名:韦鑫
学校:浙江省温州市瑞安塘下镇海安中学
年级:九年级
班级:一班
指导老师:张文墨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