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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作者:saba_ 发布时间:2012-05-31 21:17:00

(从柏林到马克诺伊基兴的火车上)

 

来自车厢对座的声音:

七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的妻子带走了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几天后,她拿了一个布袋给我。里面装的是松香。她之所以用布袋包着是觉得徒用手拿着太寒碜,又怕这个棕黄色的块状物体弄脏了她白皙的手指。她把袋子交给我,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你知道人之所以归还得来之物,只是因为这件东西于其自身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比起丢弃,找一个人作为馈赠倒显得慷慨大方。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将他打量了一番:

他的头发整齐地疏到了脑后。看起来很瘦,却也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合身的白衬衣让他即使坐着也显得格外挺拔。领结规规矩矩地贴在领口,左边的肩膀比右边略高,大概是职业的关系。因为我看到他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依形状来看应该是小提琴。说实话,他这副上个世纪的贵族打扮在这个三等舱的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安静地坐着,目光像是在不断搜寻什么。

 

你有看见我的松香吗?我大概是把它弄丢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你好。你吃过晚饭了吗?”之类的话。

“没有。你很着急吗?”虽然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来任何焦虑,但出于礼貌,我还是问了。

“也没有,或许现在这样好一些。”

“嗯?你是说——”

“之前我成日把它揣在兜里,拿出来看得时候还是会流泪。现在不见了,我倒也不那么难过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想开点,先生。”

“或许你说得对。”他的目光越过我,定格在我身后某处,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勾住,突然变得很激动,“不!不会过去的。在这个世界,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被控制和记录。这块松香就记录着我的所有过去。我是永远都逃不掉的!”

“你需要冷静一点,听我说。其实事物其本身没有承载任何情感,只是刻意装上了某些回忆才让人心生感伤,人们总是以此——睹物思人——为借口,好让自己显得感性,我是说念旧。”我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努力吐出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有哲理的话。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我只是这个三等车厢里的卑劣的乘客,我的卑鄙的可耻的好奇心想让我从他那里套出更多乐子,做枯燥无聊的旅途上的添加剂。

“是的。它总是让我想到我美丽的妻子。哦—— 她是多么美丽。她在舞池中跳舞,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你不会知道她有多美,除非你见到她。”

“我真希望我可以见到——”

“那真是上天送给我最大的礼物。她竟然能在人群中看到我!你知道吗,那天在场的都是侯爵绅士。而我只是在舞台角落拉琴的无名小辈。我们就这样相知,相爱。这简直是一场梦。太美妙了!对了,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噢,没有。”我不想打断他,我有些期待后面的故事。

“你知道吗?她简直是我的女神,自从遇见了她,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我的位置从后排一路调到了前排,成了首席小提琴手。不久,老团长就找我交谈,说想要早点退休,希望我可以接手他的工作。天知道我有多么感激她给我带来的幸运,以及爱!我还记得她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块松香。它很美,像她的眼睛一样晶莹剔透。”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一直盯着我身后。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些许惶恐。

“那可真幸运,不是吗?”大概我有些眼花,我想。

“不!幸运的另一种说法就是命运。命运安排我们走上婚姻的殿堂。而婚姻就是一条铰链,它几乎把我勒死。她是一个好妻子,她细心打理家里的每一件事。她还要跳舞。她太忙了。她把自己当做琴弦一样绷得紧紧的。后来,一次演出,她的脚扭伤了。我劝她在家里休息,给自己一个机会放松一下。我以为那样会好一些。可是她却开始胡思乱想。她经常半夜睡不着起来翻我的衣服口袋,她把衣服凑近鼻子,像一只猎狗一样在衣服上嗅来嗅去,想找到些我出轨的证据。我总会醒来,但从不揭穿。我觉得只要让她明白我有多爱她,她就不会怀疑我背着她出去鬼混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终于不再这么做了。我以为是我让她相信。让她不再怀疑。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那个周末我们乐团的节目取消了。我在城里买了一束花给我可爱的妻子。我就是坐的这趟列车。你不可能知道我有多兴奋。我就像傻子一样把花裹在风衣里一路回了家。我在家楼下看见一个女人搂着一个男人上了楼。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你猜的没错,那个人就是我的妻子。那天晚上,我不敢回家。半夜的公园都是招待那些可怜的流浪汉的。我在公园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路上我听见很多可怜鬼的讥笑。有两个人推搡着来抢我西装,我脱下西装扔给他们,径直走过他们身边,他们大概是被吓傻了,我觉得世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后来,我在公园的角落里找了一张长椅躺下——这是我能找到最清静的地方了。旁边还有一个流浪汉,他看到我来没有起哄,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了,然后转过身去在自己的纸箱里掏什么东西。我背过身去,多少还有些自尊心,我不想让人看到我如此颓废。突然有人推我,我转过身是旁边的那个流浪汉,他手上拿了两张纸。他拿起两张纸,想了一下,把右边的递给了我,说:‘你是新来的吧?不知道晚上很冷吗?我把我的老婆借你一晚上。’然后满意地走掉,像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一样。我接过纸,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舞后——芭芭拉’,那时候我多庆幸那上面写的不是‘卢卡斯之妻——芭芭拉’。我在那熬过了一夜,我攥着口袋里的松香,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的除了苍蝇还有我的妻子。我觉得的一切都完了”

 “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喝口水吧。”我把桌上的水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点水。说实话当我听到这里我觉得我松了一口气——所幸这只是一个平常简单的故事。我大概是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太曲折的故事,尽管不知怎的我隐隐有一些失落。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至少那时候我还拥有她,不是吗?第二天回家之后她看起来与平常无异,我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大概猜忌和愤怒最后还是淹没了我的心——之后的日子我们经常吵架,她抱怨我爱她甚至不如爱我的琴。我发现自己再也不可以如以往一样包容她,却也不敢说自己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我是怕她离开我的——虽然后来她还是走了,只留下一块松香。后来我又去了柏林,我希望回到那天以前——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但是我却在回来的车上把我的宝贝松香给弄丢了。”

故事结束了。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又经历了一次那种痛苦。他的面部有些扭曲,像在努力把目光从我身后那个地方抽离。

然后他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小提琴,把琴架在脖子上,右手拿起弓轻轻地搭在琴弦上——一首从没听过的曲子。弓没有上松香,声音听起来很刺耳,莫名给曲子增添了悲伤。沉重的气氛在狭窄的车厢内蔓延,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首曲子足足有十分钟,就像他的故事冗长。我有些困倦,在我耳中他的琴声同广场上的街头卖艺着所拉出的旋律无异。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浸在他的琴声中

一曲结束,他小心地把琴放回包里。坐回对面的座椅上。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我身上。

“谢谢你。”他说。

“嗯?谢谢我?”

“是的,谢谢你愿意听完我的曲子。我之前也有碰到一些人,我给他们讲自己的过去,他们听得津津乐道,似乎别人惨痛的经历让他们觉得很享受。但是当我开始演奏,我是说演奏,他们就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很好听。嗯,我是说真的。”

“我再次表示我对您的感谢,先生。”他象征性地给我鞠了个躬,“这个世界完全变了样,人们不热爱音乐了!天哪!这是多么恐怖!我在公园里练琴的时候,连小鸟都不愿在我身边的树上停留片刻。”

 

“咚咚咚”车厢门开了。“先生,火车还有3分钟到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噢!已经这么迟了。我该了走,先生。我该去找我的松香了,我想,我还是需要它的,它多少还沾有她的气息。兴许下一班车上会有。”

我看着这个男人的灵魂飘出窗外,跌入那永劫轮回的黑暗中。同他平凡无奇的故事一样,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

白白浪费了一个下午,我想。

 

火车到站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肩膀磕到墙上的画。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滚了几下停下来。我想起刚刚那个男人一直盯着我身后的样子,我有些好奇,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我正准备俯下身去找那东西。

“火车即将出发,请到站的旅客尽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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