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那个女人住在鄞州鄞江的东方阁里，在这里至少也有十个年头了，因为儿子都已经12岁了。

那个女人出生在江西，但从17岁开始就一直奔波在外。

17岁，第一次出门远行，女人告别了爱人，拎着个皮箱走向火车站，那个要带她去另一个地方奋斗的车站。

火车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女人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打开窗，开始看着外面，心中在想，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重回这片故土。想不到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头一年，女人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有时帮别人干干临时工，有时就只能窝在家里看电视。女人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就挺不错了。但是，这样的生活还是很艰苦。每天早上伴着油条喝一碗粥，中午与晚上有时随便吃点有时就甚至不吃。这样，女人就一直很瘦，瘦得简直成了皮包骨。

终于，在一年的坑坑洼洼之后，女人被一家服装厂聘用，女人干的是为衣服修边。这个公司说大不大，却让女人的生活固定了下来。女人退掉了在外面租来的房子，住在了公司提供的小房子。女人干活一直很实在，从来不偷懒。公司的老板也了解到她的情况，特地给她安排多一点的活。

这样，女人就觉得过不了几年，她可以回家了，然后嫁个好人家。每天都是抱着这样的憧憬，勤勤恳恳地干着，公司的老板是个年轻有为的人，才28岁就已经经营起这家服装厂。老板也是江西人，是老乡也能有个照应，女人这样想。

女人挺欣赏这个老板的。

那天，公司接到了一批大生意，据说是一个外国的老板看中了这里的衣料，准备要下订单。这天晚上，老板要去老外谈生意，但是又不能孤军奋战，他找到了那个女人，让那个女人准备一下去跟他见一个大客户。

女人受宠若惊，她在家里的镜子前站了很久，把仅有的几件衣服穿了又穿，最后还是选了那条黑色的皮裤子和一件黑色外衣。女人本来就瘦，这样，她看起来更加羸弱。但是，这套是女人最喜欢的衣服。

这天晚上，女人和老板，还有那老外在本镇最豪华的大酒店开始商谈这笔生意。点了几个下酒菜，和几瓶啤酒，老板边敬酒和老外说着。看着那个老外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丝毫没有谈生意的意思，老板突然将酒杯一甩，杯子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把迷糊中的老外一震。他说着一口不流利的中文，看到那个女人就两眼放光。那个女人初出茅庐，怯怯地躲在老板身后。

最后的最后，老外愤然离去，并留下一句话：“潜规则，你们懂吗？”

潜规则？就是要牺牲那个女人，然后换来这一笔生意？这一回，老板才真正认识到市场的潜规则。突然间，他的眼睛一晃，头开始发昏，阵阵地无奈。在这样的交易中，他失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女人带着几分惊恐，被老板送回了家里。满眼朦胧的两人都在心中印下了彼此。

公司的运行渐渐衰败，由于老板的不守规则。员工们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女人和老板。

互相依靠成了依赖，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他们决定白手起家。

老板凭着他以前的经验，在轻纺城找了个店铺，两个人又开始做起卖衣服的生活，次年，女人为这一家添了个胖儿子，轻纺城的衣服生意也越做越好。一年四季，从春装到棉袄外套，都卖得不错。

这一年的夏天因为这个儿子的出现而变得不一样，他们舍不得花钱请保姆来照顾儿子，老板就整天在家与店之间来回地跑，幸好他们住的东方阁与轻纺城不远，步行也只有5分钟左右。但是，大夏天的，只要一走动，整个后背就开始渗汗，何况是来回地跑呢？有时老板做着生意也会不专心，老想着家里的妻儿。在夫妻俩再三的纠结中，终于决定关门一个月，先让女人坐满月子。

没有收入的这一个月中，老板省吃俭用，把各类营养品都补充给女人。女人常常感动地落泪，这时的女人是最幸福的。

一个月后，为了庆祝儿子满月，为了庆祝店铺重新开张，一家三口在家里狠狠地吃了顿大餐，因为女人在这里没什么朋友，老板也是只身闯荡，所以这一餐是这一家人的世界。

不知不觉中，女人已经在宁波这个城市呆上了五个年头，女人的儿子小程也有三岁了。小程开始咿咿呀呀地叫着爸爸、妈妈。轻纺城的店也做大了，由原来的一间扩大到了两间，还聘了两个服务员。这样，老板只要在柜台前收收钱就好了。

老板对女人这样说：“老婆，三年，我们已经熬过了，接下来，就是我要让你享福的日子了。”女人微微一笑，甜到了心里。

两人幸福地拥抱在一起。

瞬间是美丽的，那是不变的永恒。有人笑说，请继续这份快乐，有人哭着说，愿这一刻永远停留。为什么哭，又为什么笑？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瞬间，人是善变的。

男人有了钱，就会变得不一样，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这是女人在结婚四年后，得出最宝贵的经验。

四年，不短也不长，却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四年之后，衣服店正开得火热，但老板总彻底不归，不管是香烟或啤酒，概不拒绝。女人一开始都当没看见，到半夜，哄着哭闹的儿子睡觉后，自己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默默地流下几滴泪。

突然，在某一天的凌晨三点，老板开门进了屋，女人闻声走出房间。每次，女人总是这样，看到自己的丈夫从外面回来，一身的酒臭味，女人却一直泡好醒酒茶在等他。

有时候，有些事，就会毫无预兆地发生。

今晚，女人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了老板带了个女人回家，两人有说有笑。

没有哪个女人会忍受住自己的丈夫作出这种事情，女人走回房，看着正在熟睡的儿子，心里隐隐作痛。

女人走到厨房，拿出了两瓶啤酒，开始在那里大杯大杯地饮，但醉了又能怎么样，最后终究要面对事实。

第二天早晨，等到女人的神志开始清醒起来时，看到了房内的一片狼藉，老板不在了，桌子上留了张字条：

“老婆！我……我也无法解释，一切都是你看到的样子，我走了，不会再让你看到我了，那个店就留给你，当作是补偿吧！好好养好小程，他会让你生活得更加美好的。”

几行不多的字，就是最后的话语，走了，一切已结束，好干脆！

儿子开始“哇哇”大哭，嚷嚷着要见爸爸。女人抱着儿子，说：“小程乖，不哭！爸爸去做一笔很大的生意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小程似懂非懂地还是哭。

女人一个人无力再支撑起那家店，她把店铺转让给了当地的一个老板，这个人算是厚道，给了女人一笔钱，开始继续卖着衣服……

女人靠着这点钱在东方阁也不会住很久，所以她又好像回到了当年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到处在电视报纸上找点零时工作，但因为小程，总会被雇主嫌弃，嫌弃她出来干活还带着个孩子。

女人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但她唯一熟悉的就是衣服。无奈，辗转女人又回到了自己那家店里。只不过，如今人家是老板，她才是工人。这份工作也是她求了老板很久，老板同情她，才勉强答应，并且还可以让她带儿子一起来上班。

女人和儿子两个人的生活也还算可以。转眼，小程就要上小学了。女人将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拿出来，供给上学，自己又过起了油条和粥的生活。

由于女人做事干练，嘴巴又甜，帮店里赚了不少钱，她的工资在一天天地增加，脸上久违的笑容也逐渐展开来。

在这个店里，女人有种留恋的感觉，有时会想起过去的自己，想起他。但记忆却总会在那一晚停留。

每天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让女人忘记了过去，似乎新的生活又要开始。在女人的眼里，似乎真的看到了美好的将来。

 

五年后。

儿子已经开始要上六年级了，学习成绩不错，家里贴满了奖状。正如女人所期望的那样，大家都夸她的儿子聪明，说将来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他们的眼里都充满了羡慕之情。

那天，女人像往常一样为儿子准备好早餐之后，就走向了店里，早上，轻纺城的行人不是很多，只是稀收的几个上班族路过去上班。没过多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了这家店铺门口。像这样的乞丐一天会遇上好几个，女人都给他五角钱或一元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看到这人，女人就习惯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硬币投向那人的碗里。但是，这个人却一直停留在门口，女人试图要把他赶走。

刚想要开口说话，那个人和女人对视，女人认出了他就是自己当年的丈夫，却迷惑于他现在的境遇。

一直以来，女人都没有离开这个店铺，一是因为她看重这里的工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其实，一直在等，等待有一天也许丈夫会顺着感觉摸回来，但这一直只是女人的一个信念，却没想到真遇见了他。

但，却也没料到是这样一种相遇，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如此不堪的丈夫。

几年来，女人一直在等，等到的难道就是这个吗？

男人用一口江西话说着：“谢谢！谢谢！”声音显得有些微弱。在停留了十分钟后，他正准备要离开，女人叫住了他。

男人甩甩手，说了一句：“你，这么多年来，要等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吗？”

说完，他消失在这条街的街尾，女人沉默。

那个女人，你，到底在等什么？